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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吹过山谷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12-4 |
十四岁的寒假是一个漫长的严冬。
寒假初始的兴奋很快过去,整天没有什么事情可做,除了盼望春节,只剩下百无聊赖伴随雪花飘零。那是肃静的年代,没有电视,没有网络。
十四岁已经有自己的烦燥,心情已经懂得感受寂寞。
来访
腊月的某天清晨,还没有离开温暖的被窝,一个同学突然带着满身寒气来了。至今清楚记得他的棉帽沿和眉毛上挂着一层哈气凝结成的白霜,他叫悦。
悦所在的乡村位于铁路沿线,距离我生活的镇子八公里左右的路程。平时上学,铁路沿线的孩子都是坐火车通勤来山镇。此次,他是特意坐早上的火车来我家玩。
远在乡下的他,很小就没有了母亲,和父亲相依为命,是一个很苦命的孩子。他父亲回关里老家去了,留下他独自打发这个寒冷冬天,包括家人团聚的春节。
这是愉悦的一天,我们躲在温暖的房间里探讨朋友的好坏,研究火药枪的制作,之后去逛小镇迎接春节的热闹街市。
快乐总是把时间加速,冬日西落山巅,悦需要赶傍晚的火车回走了。临走时,我父母给他拿了几棵冬储的白菜和萝卜。那时东北的冬季除了白菜、土豆和萝卜外,没有其他青菜。
送他到火车站,他再三约我去乡下他的家做客,说他们那里小孩多,玩的故事多。发自少年内心的友爱,我答应并明确了日期。
陪伴孤独
过了几天,我应约坐早晨的火车前往小村。
一下车,没用四顾,很容易就看到雪地上有一个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戴着棉帽并不时跺脚的小孩,悦准时来火车站接我。
沿铁路边道的雪地走下一座坡,又上了一座坡,再折向南走一段路程就到了悦的家。
他家在村子最里边,和田野搭界,一个风雪摧残着的草屋,摇摇欲坠。
眼睛很长时间才适应他家屋内的黑暗。用家徒四壁形容这个家一点不为过,屋内没有什么摆设,室内的空旷让人觉得寒冷,墙角挂着厚厚的白霜。
小孩子确实多,不长时间就聚集来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因为陌生,我们之间也不说话,他们玩扑克,我在一旁静静看。他们玩扑克带有输赢,一次几分钱,是一种叫做百分的玩法。悦参与游戏,还赢了一毛多钱。他不时地数那几个“钢镚儿”,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在旁边观战,我的心也随着他的输赢紧张和放松,盼望他抓到好牌,多赢点钱。每当他赢牌时,我欣喜,输牌时便与他一起沮丧。人观看比赛总会有一定倾向性,不然就没有激情。
小孩子散去时我们开始做午饭。第一次来访,悦把我当成了客人。午饭是米饭和白菜汤,米饭里卧了两个鸡蛋,我俩一人一个,吃得很香,虽然米饭因放水少而略显生硬。那时候,鸡蛋还是奢侈品,不知道他怎么鼓捣出来的。
中午的阳光顺着窗户缝隙透进来,细小的尘埃飘移在光束中。我突然感觉我们都是尘埃,只不过我是太阳底下的尘埃,而悦却在背阴处,没有阳光温暖他。
我随他去别人家玩,去看别的同学。没有大人约束,每一天都由自己决定,悦表现得无拘无束。我发现他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乐观,全然不顾外人流露出的怜悯眼神。
寒风载着悠悠的夜色来了,冬日的村庄开始入眠。我和悦挤在炕头的一床被子里,没有褥子。我们俩悄悄讲故事,讲心事,好象与漆黑完全融为一体。我不时凝视黑暗深处,倾听窗外的风诉说冬的故事,很快打发走寒冷和恐惧,一夜沉睡。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夜幕降临时我会不知不觉想到悦,去温习和悦在一起的所有情节,却只沉淀出淡淡的伤感和孤独,仿佛整个世界都染上了忧郁。真不知道悦自己是如何渡过东北严冬那一个个长夜的,他是勇敢面对黑暗的孩子。
选择前进的路
我决定第二天下午步行归家。乡村冬的午后是寂静的,天空阴暗,飘着清雪。
悦把我送到村边公路上,路上没有行人。偶尔一辆汽车经过,卷起一片雪雾,之后便是长久宁静。
公路在村边折弯,然后缓缓向山的深处伸去。在我眼里,顺着公路爬过起伏的大山就是家乡小镇,路程不远的。更重要的是,我想体验风雪之旅。
一条小道从半山腰的公路岔向路边的森林,小道是由杂乱的脚印、深深的车辙踩压积雪形成,冰雪的路面上有一摊摊的牛粪点缀。
小道最初的指向正是我家的方向,没有一丁点儿的偏差,小道利用取直诱惑我。
我决定走这条小道,或许会少走许多弯路,公路是顺着山势蜿蜒的。何况,选择未知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吸引。于是,毫不犹豫,我拐下公路。
和小道一起出发,很快就进入森林。这是一片人工的松树林,面积很大,漫延着山岗和山谷。
行走到森林深处时,小道突然停止了前进的步伐。这条路原来是冬季伐木的运材路,并不是行走远方的捷径。
戏雪的闲心随着路到尽头消失了,虽然此时还有一群野鸡被我惊吓飞起。
天空灰蒙蒙,雪原的山林暗淡下来。这里离开公路很远了,早已听不到汽车的声音。确切地说,我已经迷失了前方。
不想后退,我只能按大致方向自己趟路前行。
我重新定位方向,忍受迎面吹来的疾风和疾风裹挟碎雪抽打面颊的疼痛,艰难地趟着没膝的积雪,努力爬上了一座山岗。
站立山岗,风雪中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一列火车从我左面的山谷中吐着白烟出现。我看到前方茫茫处有淡蓝色浮动,是山脚下村庄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有这两个参照物,我知道不会有什么坏事情发生,就坐在雪地上短暂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朝炊烟笼罩的村庄前进,我知道有村庄就会有连接通衢大路的小道。
翻越两道低矮的山岗,又经过被积雪覆盖,已看不出垄沟的田野,我从后面走进了村庄。
犬吠把一户人家的主人喊叫出来。主人用审视的眼光打量我,他可能对傍晚的后山转出来一个小孩产生了疑惑,他一定在揣测陌生的我。
接连的犬吠声护送我镇静地穿行村庄。
村路上,两个小孩子停止踢冰块游戏,用惊奇的眼光目视我离开。
村道把我送上了公路。
因这次曲折,归家的步履加快了。我极力用不久前学到的一句古语“行百里者半九十”鼓励自己,故意把行程当作刚刚开始,去欺骗自己疲劳的大脑、疲惫的身躯。
看到暮色里家的轮廓时,腿脚开始发软。家的屋门向外冒着热气,妈妈一定正在准备晚饭。
我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家,那一刻,对家的温馨感觉是如此强烈,眼睛有些湿润了。
晚饭是米饭,菜是炒土豆丝,我吃得特别香甜。
这么多年,我依然不断地走入和走出漫漫的风雪,却怎么也走不出十四岁那个风雪的傍晚。那天的寒风依旧在吹,清雪依旧地飘。
我们的人生路不停地延伸,我们一直在选择前进的道路。十四的迷途告诉我,人间正路是沧桑,尽管那时我并不懂得什么是沧桑。
人生有无数个片断,有的片断转瞬即逝,有的片断却被心灵凝固,长留记忆深处。十四岁的冬日给了我那么多的感受。我无意之中体会了人生,这些片断经常清晰萦绕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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