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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中漫想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12-8 |
三十年前的一个中午，我记得是初夏，第一次去女友家，见我未来的岳父。只见他中等身材，略微驼背，皮肤微黑，圆圆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记刻了他多年的操劳，弯弯的眉毛下长着一对小眼睛，看人总是笑眯眯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人。
面试总算过关了，从此进入漫长的考核期。按惯例，男女一旦确定了恋爱关系，每年的清明、中秋节和春节，男方要携带礼品去看望未来的岳父岳母，我也不列外。每次带礼品去未婚妻家，岳父岳母都笑脸相迎，“您姐夫你来就来吧，还拿东西干啥呀，”岳母说话了。“就是、就是，”岳父随和。每次我都发现，岳父的小眼睛老是在我的礼品上转，好像眼光能把礼品的包装打开似的，让我对他的敬意失去了三分。当然，为了我的未婚妻，为了能娶到她女儿，我的礼品每次都很丰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我母亲身体不适，撵我去把我的未婚妻叫来，帮她干点家务活。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农历7月28日，初秋时节。吃过早饭，我踏上了崎岖的山路。关于礼品的问题，出门时和母亲商量过，考虑到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这次就没带。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我的未婚妻，心里甜滋滋的，一切的烦恼统统抛在了脑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不一会，来到了那个让我说不出什么感觉的家。
初秋的中午骄阳似火，加上思妻心切，路走的有点急，此时已是满头大汗。一进家门，岳父笑脸相迎，“您姐夫来了？”说话间，那小眼在我身上一扫而过，随后向我的身后望去。看我两手空空，后边也没有人，那张圆脸立时晴转多云，继而又转阴，脸上的皱纹自然也少了许多。往日的热情没了，也不给我看座，让我非常尴尬。多亏岳母从里屋出来打了圆场，“看看她姐夫热地，老东西你也不给她姐夫拿条毛巾擦擦汗，”说话间递给我一条毛巾，此时的岳父，仰面朝外一言不发。
不一会，我的未婚妻文雅回来了，我只好说明来意，爸、妈（农村确定恋爱关系后都要改称呼），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娘病了，她想让文雅到我家住几天。“不行不行，我闺女年龄还小，你们俩的事以后再说吧。”岳父开口说话了。我看看文雅，文雅看看我，继而俩人的目光双双投向我的岳母，以求支援。“你个死老头子，你胡说些什么，不怕孩子笑话。”知夫莫过妻，看来岳母已看出些端倪。“您姐夫，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老糊涂了。”其实岳父一点也不老，才刚刚五十出头的年纪。今天的酒是喝不上了，其实让我喝我也没兴趣了。在岳母的声援下，我如愿带走了未婚妻。在我离开他家之前岳父再也没说一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此以后，除了“规定”节日，我很少去他家，当然去的时候礼品自然丰厚，不想再看冷脸。又过了一年，我如愿娶到她女儿，成了岳父的正式女婿。
岳父共有三个女儿，文雅最小。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结婚多年。70年代还是公有制，在农村只要结婚生了孩子，生活就不富裕，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和他们相比，我没什么负担，生活自然要好一些，每次我的礼品都比他们丰厚一些。因此，岳父就另眼看我，每次都在他们面前将我夸奖一番，弄得他们很尴尬。他们俩人虽然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对我已不高兴。
1977年的冬天，是很多人的人生转折点。在岳父的眼中，三个女婿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一年恢复高考，他们两个如愿进入了大学，而我这个初中生连中专都没考上。从此，岳父的眼光投向了他们，每次见面，都要把他们夸奖一番，“你看看你大姐夫和你二姐夫，多有出息阿，以后就吃国库粮了，不愁吃不愁穿了。”言外之意是我没本事，对此我无话可说。
转眼八年过去了。1984年的农历十月十六日，是我终生难的一天，那天是我岳父的六
十大寿，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岳父门前多了一辆轿车和一辆摩托车，而我的自行车依旧停在那里。此时，岳父的眼光自然不在我身上，好像我是多余的似的，只有岳母的热情让我有点安慰。岳父的嘴始终合不拢，眼睛本来就小，今天更是笑得连眼珠都看不到了。“您大姐夫那车多少钱啊？您二姐夫摩托车快不快啊？”而我这个三姐夫俨然不存在。
酒过三巡，岳父不知断了哪根神经，“您大姐夫啊，我听说过去人家有身份的人都对诗喝酒，你们三个也对诗喝酒吧，”此时倒想起我来了。他们两个自然同意，二女婿提议，从大女婿开始，以此类推，谁对上谁喝酒，对不上不但酒不能喝，饭菜也不能吃。大女婿同意，岳父点头称赞，而我一言未发，心想，这不是有意让我难堪吗。大女婿沉吟片刻说：“岳父门前一棵柳，一个螳螂往上走，走上去我敬岳父一杯酒。”“好诗好诗，您大姐夫你喝酒吃菜。”二女婿沉思片刻说：“岳父门前一棵麻，一个螳螂往上爬，爬上去我敬岳父一杯茶。”“好诗好诗，您二姐夫你也喝酒吃菜。”看我半天没有说话，岳父又开腔了，“您三姐夫该你了。”说实话，当时我的脑袋都懵了，我只记得他们都是一棵什么什么的，还都是一个螳螂，我也照葫芦画瓢吧。我看到桌子上一头蒜，灵机一动诗来了，岳父门前一棵蒜，一个螳螂往上转，转、转往下不会了，大姐夫和二姐夫互相对视，然后哈哈大笑，我感到无地自容。“您三姐夫快说阿，对不上可不能喝酒阿。”岳父也幸灾乐祸。我的火气腾地上来了，看到旁边有根擀面杖，我抄起擀面杖猛地站起，我打您三个王八蛋。大姐夫和二姐夫慌忙招架，岳父也站起来了，“您三姐夫你这是干什么，好诗好诗，你快喝酒吃菜。，快喝酒吃菜。”还喝什么酒啊，我拔腿就走，好多人留我也没能留住我，好好的六十大寿就这样不欢而散。
自那次以后，我多年没进岳父家，听妻子说，为那事岳母和岳父吵了好几天。
没过多久，在朋友的帮助下我进城经商，一边经商一边读书，文化知识突飞猛进，不久拿到了大专文凭。生意也是日渐红火。后来有了自己的企业，我当上了经理。听说我的二姐夫已下岗多年，生活很拮据，大姐夫因为贪污受贿前年被判了两年监外执行。
去年岳父八十大寿，多次找人捎信让我去，考虑到那事已经过去多年，八十大寿又是老人的大事，我如期而至。岳父岳母的热情不用多说。今年岳父门前与往年又有所不同，只有一辆轿车，多了两辆自行车。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两个姐夫原来的趾高气扬没有了，岳父的眼光自然又投向了他多年没见的三女婿，您三姐夫长您三姐夫短的，喋喋不休。
酒过三巡，我有话要说，“岳父在上，两位姐夫也在，今天是岳父的八十大寿，是他老人的头等大事，大家又聚在了一起，我非常高兴，我就吟诗（其实是顺口溜）一首，献给岳父和二位姐夫，给各位助助酒兴。道：“太阳有升也有落，一年四季要轮回。做人不要势利眼，贫富都是暂时的。君子生财要有道，身外之物不能贪。今日得志头高昂，明天落魄无路归。”只见两个姐夫面红耳赤，低头不语。岳父不知有没有听懂，只是不住地点头，“好诗好诗，还是您三姐夫有能耐阿。”
这就是妻子的父亲，我的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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