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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枞阳大平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12-19 |
一
人五的小门市又开张了。
人五的门市在一个经营童装的市场里。人五老实人，甫一开张就去工商所办了营业执照。按理说可以拖一拖的，别人的做法是等公家的同志找上门才去办，去头斩尾，这样一来费税至少能占个把月的便宜。可人五不喜欢这样，人五最怕和这些“大盖帽子”们麻烦。税务登记证人五也是急急地办好了，办好了人五心里就踏实了。小生意人，照章缴纳税费，规矩守法经营，心里舒坦。
大个子找上门时人五并没认出是管税的。这人卷头发，大眼睛，普通衣着，上衣和裤子看起来皱巴巴的。“你叫人五吧？”来者说，“我们把你的税额定一下！”人五稍作一下迟疑，说你是——，那人说“我是……”说着，拿出一块塑封的牌牌飞快地晃了一下，人五眼尖，看见上面写着×××，00××号税务协管员。人五的头皮麻了一下，立即对来人恭敬起来。这年头做小生意的，一怕税，二怕费，三怕城管纠察队。慌忙地，让座，掏烟，沏茶，这一连串动作人五做得像一个十足的弯腰伙计。
“我们把你的税额定一下吧。”来人重复道。人五说定吧，其实也不用定，原来有谱的。“原来？原来你缴多少？”协管员点烟问。人五拿出过去的缴税借记存折，递给协管员，后者看了看，存折上扣款显示是每月280元。“现在按四百块缴吧！”协管员的这句话是和烟一起吐出来的，呛人。人五正喝水，陪着协管员喝水，呛了一口，问：啊，那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缴四百呢？大个子协管员没有回答为什么，只是抽他的烟，喝他的茶，很悠闲的样子，茶叶浮在杯子的水面，他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人五说：我左邻右舍和我的店一样大，都是缴的280块，为什么我的高？茶的味道不错，协管员不怕烫，几大口就见了底。“这样吧，你明天9点之前到××路市场科去一趟，好不好？”撂下这句似有点商量余地的话，大个子起身走了。
二
“人老板，呵呵，你忙吧。”电话里的口气很客气，“明晚六点半，我们定在特味楼知进厅。就这样定了好吗？”这一端的人五喏喏，说好好，你定好了就行了，按你的办。“那这样吧，考虑到饭店里的酒水太贵，你还是自己带上吧，三星今世缘就可以了，噢，带五瓶，带五瓶就差不多了……”人五问香烟怎么办。“香烟不要多，买四盒红南京吧。”放下电话人五就开骂了：“厚颜无耻，不要脸！”
那天9点不到，人五早早赶到了市场科。坐在“科”里的大个子与在人五店里的判若两人，衣服虽然干净多了，却特别扎眼，科里的一律都是正规的湛青色税装，惟他是便装；别人的办公桌一律一台电脑，惟他的“办公桌”一端被一只饮水机占据着。大个子将人五引到一位络缌胡子跟前，轻轻地介绍道：×所长，这就是人五。五十多岁的胡子正对着电脑想打一个字，却终于没敲出来，有些懊恼，便秘一般的不舒服。不甘之中抬起头，直直地打量起人五。“噢，你就是人五，大名鼎鼎的人五啊，嗬嗬，嗬嗬。”人五极不自然地点头，并忙着敬烟，心里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大名鼎鼎”。
人五一只手扶着车把，吃力地蹬骑。前筐里放着酒，五瓶放不下，只好用另一只手拎着两瓶；裤兜撑得鼓鼓囊囊，一边两盒香烟，加上手机，每踩一步香烟总想不听话地往出爬。单手骑车，加上负载，人五的车骑得歪歪扭扭。不断地停车问路，打听知味楼的地点。在这座城市暂居近十年了，人五却不知道那家著名酒楼的位置。存车遇了点麻烦，人五的那辆没人要的破车从来不带锁，却也从来没人偷。人五算过帐，车顶多值二十块钱，小偷偷了车花半天时间去卖，应该不合算。酒店的看车老头负责而又胆小，没锁的车怎么也不答应寄存，老头说你丢了找我赔，我哪里赔得起呀。两个人僵持着，大个子出来了，问怎么了，人五用指了指自己的破车。大个子说：“人老板好节俭呀，你就骑这样的车？”人五一阵脸红，说就要换了就要换了。最终大个了吩咐弄来了一把链条锁才算完了事。拎着烟酒走进大厅，人五有点晕，店大欺客，装修气派金壁辉煌的酒家，让人五仿佛成了走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各位，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科长，这位是×副科，这位是×小姐，这位是×会计……”一副东道主的派头，胡子的头发梳得光油油，大手伸得优雅，一一介绍来宾。介绍到人五时，胡子说，这是——我们的人老板。聚聚一堂，有些坐不下，计划中的十个人鱼贯地又“挤”来了四个，服务员又加了椅子，加菜，加饮料。人五不会喝酒，大家也不勉强，胡子说大家饿了吧，那我们开始行动吧。胡子把吃喝幽默地说成行动，于是大家就开始行动了。一群文质彬彬的人，行动起来却很迅速，也很忘我，很快就没人顾得上人五了。筷子们像剑，指东打西；嘴巴们像洞，吞南吞北。人五楞在那里，没怎么动，一方面人五怕自己如他们一样动起来，酒菜不够还得往里添。一方面人五在心里算一道极简单的算术题：280元－230元=50元，50元×12月=600元。小店正常应缴税额是280元每月，而这顿吃喝人五足足已掏了七百元出头，合不合算呢？人五问自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
上楼的时候，人五忍不住问大个子定额究竟定了多少，大个子说初步定在230元。这只是初步的，大个子说以后可以的话，我们所长说再帮你想想办法，人老板你看好不好？人五点着头说好好，心里却不是很满意。“来来来，我们为今天的团聚干杯！”“干！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干完了，亮底了，大家满意地笑，又相互说谢谢，“谢谢了！”“谢谢你了！”“谢”字铺天盖地，在酒桌上飞扬，却没有人五的份。靠边站，人五今晚的任务就是乖乖做那掏钱的“冤大头”。酒终于不够了，五瓶白酒很快就见了底，胡子吩咐大个子，大个子悄悄将人五拽到外面……人五骑上老爷车往家的方向飞奔，拿酒。大个子对人五的耳语是：所长说，不能换其他牌子的酒，所长说，这酒挺不错。这酒当然不错，这酒是人五预备着献给老丈人寿酒。
三
酒过三巡，菜过三味；猜呀猜呀猜拳，划呀划呀划杆；白酒杯杯带劲，再来点啤酒爽爽口……
“呃，今晚可是说好了，呃，你们谁都不许走！吃完了饭，呃，吃完了饭……我们，呃，我们去唱卡拉，呃，OK！”胡子不停地打着酒呃说。酒明显地喝大了，但胡子却不承认：“我今晚，呃，今晚，呃，没喝多，呃，我高兴！”
酒店门外，人五将喝剩的半箱啤酒搬到自行车后座上，车斜，没放稳，差点掉下来，看车老头过来帮了忙。老头嘀咕，舍得喝酒，咋就不舍得买辆新车。新车？人五一怔，心头一紧：是呀，上中学的儿子吵着要辆跑车都不舍得买呢，却掏钱给这班家伙买醉。不甘，真的不甘。重又支好了车，人五把啤酒端放在了地上，将大个子拉到了一旁，说，我觉得还是高了！大个子说人老板高了呢，你也没喝呀。人五正色说，我觉得定额高了，能不能再少一点？大个子望了人五一眼，霓虹灯下人五的脸却显得黑沉沉的。大个子扔下牙签，不情愿地走到胡子跟前去了，咬住胡子的耳朵。
不一会，胡子走了过来，胡子大手一伸，直接地点着人五的额头了，说，“人，呃，人老板，呃，不，人，人五，呃，人五你给我听着，你说你他妈得寸进尺还够不够意思？啊，你，呃，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呃，你是傻×！”吃饱喝足的胡子跟翻脸狗一样，说骂就骂开了。要不是众人拉着，似乎还要动手。人五的脸涨得难看，霓虹灯快乐地推波助澜，人五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愤怒在心头发酵，几乎就要回嘴了，几乎就要出拳了，可最终又没敢，骂了怎么办？打了怎么办？还想不想开店？和事佬大个子过来了，他一把将人五拽开了。
“人五啊，你这不是不懂事吗？刚喝完酒你就提定额的事，这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大个子训人五，问人五还想不想混了。又问人五记不记得过去与胡子曾结下了“过结”。人五大摇其头。
四
两年前的一天下午，组长递给人五一张报停单要人五签字，人五签了，组长说人五你这月的税就不用交了，人五问为什么，组长说你不要问了，到时候有个女人到你店里卖几套童装你不收钱就是了。说完组长就走了。那时的组长是市场里像大个子一样的税务协管员。那个女人在人五店里拿了两套童装，临走时要人五再找她一百块钱。人五不愿找钱，说要不你再挑一套吧。女人说我不挑了，要么我叫胡子来一趟。人五没办法，不情原而又“乖乖”地交给女人一百元钱。大个子说，人五啊，你后来怎么能把这件事捅出去呢，说你晓得那女人是谁么，那女人就是胡子在外面的小女人呀。大个子说，人五你把将这件事捅了出去，胡子不，我们所长该有多被动呀，他因此还影响了提升……大个子最后说，人五你想一想，你少缴了税，得了便宜，却又把这便宜“卖”了出去，你说你这不是二百五吗？
人五的小店照常营业，但定好了的230元税额却往上调了一点，不多，20元。大个子协管员对此的解释是：我们所长说人五你只配这个数，我们大胡子所长说在这个市场上，他想给你定多少就多少。
人五没脾气了，谁叫自己是个二百五呢？
05年9月14日于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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