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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良木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
农历六月二十二是母亲的生日，这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敢忘记的日子。这一天我起得特别地早，我决定回老家去。吃过早饭，我便给我们报社的主编打电话，软磨硬泡地请了两天的假。然后匆匆地赶到汽车站。
我的归来无疑给母亲和妹妹小芸带来了极大的欢悦，特别是小芸拉着我一刻不停地问这问那，让母亲几乎没有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吃饭的时候，小芸还是把我最担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哥，你怎么没把未来的嫂子带回来呢？咱妈可盼了很久了。”
那一刻我看到母亲在看着我，目光里满是责备。
“她……她呀，工作太忙，脱不开身，所以我就一个人回来了。”我为自己辩解着。
“哦，是吗。那就下次吧，下次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啊。”
母亲说完就低头吃饭了，似乎有点失望，但对我刚才说的话却没有丝毫的怀疑，我的心里才宽慰了许多。
其实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尴尬的问题，说真的，我根本就没有女朋友。
那是去年的冬天，我分到报社没几个月。那次回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从婚宴上回到家时候母亲便问起我的婚事。
“小民哪，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这些事了。你也知道妈这些年不容易，把你供出大学了，总算了一桩心愿，现在我呀，还就剩下一个盼头了。那就是早点抱上孙子，妈都五十大多了，恐怕时日不多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的眼角有些湿润。
我能理解母亲此刻的心情，但我一直没有遇到一个让我倾心的女孩。可为了安慰母亲，于是就在母亲面前说了谎。
“妈，我有女朋友，时机没成熟就一直没告诉你，她是我大学的同学，现在和我在同一个单位，也是我们报社的编辑，还和我在一个办公室呢。人长得也很漂亮。”
听到这个消息，母亲和小芸都很高兴。母亲还把这个“喜讯”讲给邻居家的周婶。
吃过午饭，我没有休息便一个人来到我家的后园。这个后园可是我儿时的乐园。在这里记载着我和妹妹童年的欢乐，那时候我们在这里可以尽情地玩耍，什么捉迷藏啊，什么筑长城……记得那时和我们一起玩的还有周婶家的娟子。娟子比小芸大一岁，却远没有小芸活泼和机灵，不太爱说话，还有些呆头呆脑的。因而在那时候，我总叫她傻娟子。因为这个我不知道挨过母亲多少骂，母亲总是说娟子是个好孩子，比小芸懂事。
现在这个园子里已是一片碧绿了，午后的阳光照在这些植物上，更显出一派勃勃的生机，让人振奋。母亲是一个侍弄园子的好手，尽管园子不是很大，但她会把这里的每一个空间都利用得十分的合理。她会让这里长出各种各样的蔬菜。
我向周婶家那边望去，那里也是一片碧绿了。我家的后园和她家的是连通着的，中间没有栅栏，我便信步朝那里走去。这时看见周婶家的屋后坐着一个人，抬着头在看着什么，从背影看得出她是娟子。我的心一下子兴奋起来，快步地走了过去。
“娟子，做什么呢？”我一边同她打着招呼，一边靠近她。
但娟子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
“做什么呢，娟子。”我已经来到了娟子的身旁。然而娟子还是没有理睬我，依然看着她所看的东西。这时候我才发现娟子的脸色的些苍白，目光呆滞，和我记忆中的娟子判若两人。我顺着娟子有目光望去，我看到了一张大大的蛛网，中间卧着一只黑黑的蜘蛛。
“娟子，你怎么了？”我加大了音量。这时候娟子慢慢地把目光从蛛网转向我，她呆呆地看着了，眼神里似乎闪过那么一丝明亮，旋即消失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样望着我，望了好久。然后又把日光移回原处，没有说一句话。
我带着满腹的疑惑把刚才这件事跟母亲和小芸说了。就在小芸要对我说些什么的时候，母亲却先开了口。“唉！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去年冬天起就这么神经兮兮的，整天不说一句话，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最近几天又一直在她家的屋后默默地坐着，好象在看着什么。”我看见母亲在说话的时候有意地看了妹妹一眼。
“是不是受了惊吓？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我带着疑惑问着小芸。
“好象……没有吧。”小芸看着母亲似乎有什么顾忌。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我知道从她们的口中不会问出什么，她们好象有意地回避我的话题。我不知道母亲和小芸在隐瞒些什么，有什么事情对我讳莫如深。
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件事情这样的关心，当我的眼前再次出现娟子呆呆的神情，心中就有一种无法说出的悲哀。我为她惋惜，为她现在的情形而难过，这不仅是因为她曾是我儿时的玩伴，也为她这些年来对我家的帮助。
在我刚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母亲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部拿出来，还是不够我的学费。就在母亲一筹莫展的时候，是娟子送来了她在村里纺织厂赚的五百元钱，这些钱虽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但对于当时的我家来说却解了燃眉之急。在我开学的那天早晨，当我踏上离乡的客车时，我突然看到娟子在很远的地方向我挥着手。以后在每一个假期回家的时候，她总要来我家，说是找小芸。可妹妹却同她打趣，说是来看我的，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片绯红的云。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便又回到了这座充满喧嚣的城市，回到了我工作了近一年的办公桌旁。仅两天的时间，我的桌上已经积攒了厚厚的稿件。我便伏在桌子上一份份地审阅起来，这时明媚的晨光正透过窗子照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娟子，想起她呆呆的神情，想到那张大大的蛛网和那只黑黑的蜘蛛。我陷入一片迷茫之中。
有一天我从来稿中读到一首题目为《蜘蛛》的诗，我说不清是题目吸引了我，还是诗的内容感染了我，我把这首诗反反复复地读了很多遍。
蜘蛛
当我知道
为我一直梦着的爱情
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因此我选择了逃避
选择了在白日里隐没行迹
也许这样可以避开你
避开你无意间的一笑
在我的心头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然而在黑夜
我却不能约束自己
不能约束那颗一直为你放纵的心
于是我不停地织
织大大的网囚禁自己
然后自困于网心
沿八个等长的方位想你
天自不老
情亦难绝
尽管我无法从自织的千千结中挣脱
但我依然不愿
让我的苦痛为你所知
这是怎样的一种痴情，又是怎样的一种无奈啊！我的思绪似乎被 带进这首诗的情节上，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大大的网和一只硕大的蜘蛛，它正织网，为自己织一张情网，然后囚禁自己。这让我想到了娟子，想起她呆呆的神情。
我看了看作者的通讯地址，是本市的光明路21号，署名是迟新，我能够猜到这是笔名，或许是取了“痴心”的谐音吧，因为从诗中能看出作者不想让她痴爱着的人知道她的名字 。我决定把这首诗编发在我们报上的《爱情诗笺》上。
没想到这首诗能顺利地通过主编的终审，在周四的报上发表出来。当我捧着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再次读起那首诗时，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欣慰。那一刻我突然萌生了要与这个作者建立联系的想法，于是拿出稿纸给她写了信。在信中我谈了对她诗的理解，谈了她诗中的无奈情绪。告诉她有好的作品再寄，并希望她能长期支持我的栏目。
在我的信寄出的第三天，我收到了她的回信。令我奇怪的是，和上次来稿一样，这封信仍是一份打印件。她在信中说了她为什么写了这首诗，她说她曾经默默地爱着一个人，但后来她所爱的人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子，这一度让她绝望，她说那是一件非常无奈的事情，就在这种心情下她写下了这首诗。并说本来是不想寄出的，但是因为我是这个栏目编辑她才肯把这首诗寄来。她说她不是诗人，以后也不会寄作品来了。还告诉我要珍惜人生中的每一份缘，千万不要如她一样错过了自己所爱的人。她的信让我感到迷惑，因为在本市既不是一个有名气的诗人，也是一个有影响的编辑，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呢？
这几天我一直在这种迷惑中过着，我每天都要读几次那首《蜘蛛》，每当我读起这首诗，仿佛又看到那张大大的网和那只黑色的蜘蛛，就又不知不觉地想到了娟子，想到她那呆呆的神情，还有那个叫迟新的女孩，这些画面象电影中的蒙太奇，一遍遍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为什么寄诗给我呢？这让我百思而不得其解。最后我决定去一趟光明路。
就在我决定去光明路的时候，我突然接到妹妹的电话，她告诉我母亲病了，要我马上回去。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一击，我便匆匆地同主编请了假回了老家。
其实母亲并没有得什么严重的病，只不过是重感冒，只高烧得厉害，把小芸吓坏了。在我回去的第二天母亲的病就好多了。这时邻居周婶来看她，我向她问起了娟子。
当我问起这个的时候，周婶突然什么都不说了，浑浊的泪水从她略带着苍老的面颊上流了下来。这让我感觉不知所措，便用余光扫了小芸一眼，我看到妹妹也是一脸和严肃。
“这孩子，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声不响地走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母亲开了口。
“她去了哪里？没找过她吗？”
“找过，能不找吗，全村的人都发动起来，亲戚、朋友、同学家都找遍了，可怎么也找不到她。”周婶说这些话的时候，已是老泪纵横了。
“她出走前的精神状态如何？”
“精神状态倒是很好，在那几天她一改过去，还帮我做了很多活计呢。”
“对了，小民，你在城里的报社工作，能不能想个办法找到她？”
“那倒可以，可以发一则寻人启事。”
“孩子，那就拜托你了。”
“周婶，瞧您说的。”
“对了，周婶，她在临走时有没有留下些什么？象信、字条一类的。”
“没有，只是在她的床上找到了一幅画，在画的背面写了一些字，听小芸说那是一首诗。”
“在哪？我能看一下吗？”
“在我家，现在我们就过去吧。”
我同周婶、母亲还有小芸一起来到了娟子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件物品都是那么的整洁，摆放得相当得体。我想起我已经有几年没有来过这里了。这时周婶拿来了那幅画，我接过画。画的是一只硕大的蜘蛛正卧在一张大大的网上，和我那天在她家屋后看到的一样，画的左上角写着“黑太阳”三个字，我想这可能是画的名字吧。右下角还有两行字“我看见一轮黑色的太阳，它正发出黑色的光芒。”我不知道娟子为什么要这么迷恋这黑黑的蜘蛛。
在我翻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呆了，因为画的后面写着的正是经我发表的那首《蜘蛛》。这首诗刚刚发表还不过两周，而娟子却出走了一个多月了，难道……我突然肯定了这诗是娟子写的，那么那个迟新一定是娟子无疑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稿件和信为什么是打印的了，也就在这一刻我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那上面写了些什么？”周婶问我。
“没写什么，但是现在我已经能够找到娟子了！”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真的！”
“真的。”
我坐在回城的客车上，想着这些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原来我的一句善意的谎言而伤害了一个爱着我的女孩。我感到内疚，并因此而深深地自责。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样关心娟子，原来自己也一直喜欢着她，只不过是走得太近，而忽略了彼此的感情。现在一切已经明了了，经历了这些之后，我知道我该如何善待这份缘。
下了客车，我快步地向光明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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