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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怡蓉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6-1-6 |
一．
当我离开梨花村的时候，天空吹起了一阵大风。树叶子乱飞。正好是黄昏，夕阳在吐血。溅得我的绸裙子斑斑点点。我顾不得这些，朝着村口匆忙地走去。
我要离开这里，去寻找我的妹妹杏杏。是的，她叫杏杏，很漂亮。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可是她总是在不停地召唤我。她说洛水真，洛水真，你快来呀。她就是这样召唤我。脚脖子上的铃铛脆生生地响。
于是我决定要去寻找她。
我离开的时候姥姥正坐在门前的板凳上剥毛豆。我想和她说些什么，我当时很惆怅。可是我又想不起来。我只是嘟哝着说姥姥我出去了。她嗯了一下，甚至都没有抬头看看我。她大概以为一个钟点后我就会回来了。
我的姥姥她对我全然不知。
我要离开梨花村了。去一些很遥远的地方。我穿着我最喜欢的绸裙子。肩上背一面亮锃锃的镜子。我像所有仓促逃离的人一样，慌张地掩饰着自己。可是，我还是不忘要好好打扮。我怕在我找到杏杏之前，我就不幸地老去了。
我刚走出村口，就遇见一个骑士。
起初我并不认为他是骑士。他既没有骑马也没有佩剑，胡子拉渣的没有任何骑士应有的风度。他只是穿了一双脏兮兮的马靴，斜格子呢裙。身上裹一些褪了色的布条。看上去更像一个苏格兰的风笛手。可是，这个破烂的风笛手，在遇见我的时候做了一件无比英勇的事。使我对他的骑士身份深信不疑。
我当时正被一只大黄狗追赶，爬上了一堆草垛。狗在下面恶狠狠的吠，我躲在草垛上看它。紧张得就快要哭出来了。这个时候，骑士来了。他捡起一根长树枝赶走了大狗。狗逃脱的时候他还用马靴踢它的肚子。这个勇敢的姿势使我对他钦佩不已。
我拍拍手就跳下了草垛。破烂男人看着我。他说你还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我撅着鼻子对他笑笑。我身上的稻草在对我挠痒，所以我必须笑。可是男人浑然不觉。他告诉我他是一个骑士。正准备去远方，完成一些壮烈的事。可是，在这之前他要找一个漂亮的女孩，来配合他骑士的气质。
男人这么说着，看看我，感兴趣的样子。然后他说，你愿意做那个女孩吗。
我被漂亮女孩的字眼打动着。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我想他那么高大，或许可以帮我找到我的妹妹杏杏。
于是我们一起上路。
上路之前，我解下了背上那面亮锃锃的镜子。我坐在路边，对着它理理头发。顺便还不忘抹了点唇膏。我不想辜负了骑士的赏识。
骑士还算耐心地等了我。他靠在一棵大树上，树叶子不停地落，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我说，你能把头发挽起来吗。就这样，挽起来。他一只手扣在脑后费力地比划着。
我知道骑士所说的发式，它在梨花村女人中流行着。我从前非常厌弃。可是此刻，为了讨好英勇的骑士。我做作地挽起了我的头发。骑士显然非常满意，他支着脑袋，眼睛迷迷地看着我。
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他说，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女人。
这个糟糕的男人，在我面前说起了别的女人。他说她脾气真好很会做手工。他的斜格子呢裙就是她做的他一直穿着。他说她的头发很长，挽起来真是好看他喜欢极了。他说他那时候常常打她，现在想起来多么后悔啊。
男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眼睛红红的。
我说那她后来离开了你吗。男人摇了摇头，他说她跟着我呢，一直都没离开过。怎么会呢，我没有看见她啊。我问。男人笑笑，他说我这就把她叫出来。
骑士抖抖他的背袋，从里面扯出一只黑色的猫。
他的表情有些神秘，他说，它就是我的女人。他这么说着，把猫放进我的怀里。黑猫抬起眼睛看我，漆黑的女人的眼瞳。有一股慑人的邪气。我慌张地把它推开了。骑士哈哈地笑。他接过他的猫抱住它。
他说，我的女人上个月死了。怎么死的。我问。我也不知道，有人说是被我打死的。骑士咂了一下嘴巴。但是我没有打她。他不无伤感地说，总之她是死了。这总没有错。
他停了一下，又说，她的灵魂附在了这只猫上。
我看看他的猫，我说这听起来有点荒唐呢。骑士皱着眉头，他说这没什么荒唐的。他认得她，变成了猫也是认得的。他还说他这次去远方就是为了拯救她。他说他要做一些壮烈的事，使他的女人得救。
骑士说着这些飘忽的话，样子很严肃。他一边说还一边直直地看我。
后来他说，你这样的绸裙子，她也有一条的。他指着我的裙子。唔，她穿起来样子比你好看。你始终还只是个女孩子呢。他笑了笑。我不服气地对他吐下舌头。骑士耸耸肩很无奈的样子。想了想，他又说，我的女人名字很好听呢。她叫什么。我颇感兴趣地问。
洛水真。他说，我的女人，她叫洛水真。
二．
我们是在麦田里遇到那个男孩的。
弱不禁风的男孩，和延绵不绝的麦田。我当时正坐在田埂上吃一只苹果。我吃得津津有味，脚丫子翘到麦田里，样子真是粗鲁极了。可是骑士毫不在意，他说他喜欢女孩子这么大胆。我听了喜不自禁。
这个时候，男孩出现了。他穿了一件大大的斗篷，很突兀地出现了。他问我们讨一些水喝，他说他非常口渴。可是我们没有水，只有一些还算新鲜的苹果。我们问他要不要。男孩摆了摆手，他说不要了，他只吃桔梗花。
我这才发现，男孩过大的斗篷里，兜满了一团团的桔梗花。我说多么奇怪啊，你只吃桔梗花。男孩弱弱地点了下头。他看上去就像个迷了路又饿很久的小孩。脸躲在斗篷的帽子里，照不到阳光，显得十分苍白。他的样子让我充满了好感，我说或许我们可以陪他去找找河流。
他答应了。于是我们结伴而行。
没走多久，男孩就开始说话了。
他说，我是一个吸血鬼。他就是这样开始的。我和骑士都愕然。可是他依旧保持着平静。他说他从不吸血，他只吃桔梗花的。他说着拿出一朵桔梗花，慢吞吞地吃了下去。桔梗花的汁液很清甜呢。他说。
男孩一边撕咬着花瓣，一边说着他的过往。他的睫毛很长非常漂亮，我必须要说。他说他是吸血鬼没错可是他害怕着血液。他没有伤过人只是吃一些花朵来生存。
我原本有着尖牙齿和锋利的指甲，现在已经退化全部都消失了。他说着伸出手指来给我们看。洁白的像水一样的手指，我看了很是喜欢。我现在是一个平凡的男孩了。他不无骄傲地说。
可是，你为什么要穿这件黑乎乎的斗篷呢。我扯着他的斗篷问。唔。我要防着阳光呢。阳光会让我枯萎的。男孩笑笑说。不过我非常喜欢太阳，太阳太美丽了。我在水里看过它的倒影。
我们就这样交谈着，渐渐忘了要去寻找河流的初衷。
后来我们走到一个荒芜的三岔口。麦田已经消失了，飞鸟在天上呀呀地叫。男孩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唔，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骑士和我都懵然了。骑士说他要去救他的女人，完成一个骑士的使命。我说我要去找我的妹妹杏杏，她老是在召唤我。可是多么糟糕，我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个问题很轻易地就把我们难住了。
我和骑士面面相觑非常的为难。
男孩摆弄着手里的桔梗花，他皱着眉头很严肃的样子。然后他看看我们，说，那我们就去兰朵镇吧。他说他听他的婆婆说起过兰朵镇，它在不远的西方。那里远离太阳，阳光非常的脆弱。
我在那里或许可以脱下我的斗篷，玩一两个钟点呢。男孩这么说着，淡淡地笑了。
我看着他的微笑，觉得晕晕的很是喜欢。于是我对骑士说，听上去很不错呢，你或许能在那里救出你的女人。我用了近似蛊惑的语气。
骑士恍恍的点了下头，唔，说不定呢。他说。
于是我们向西行。呀呀的飞鸟在头顶叫，它和我们背道而驰。
三．
天亮的时候，我们走进了一大片缭乱的高草。骑士踏着他的马靴，轰轰地走在前面，他的背影非常的英武。我看得有一点想入非非。
当时我正受着伤，我的小腿在夜里被一只蚊子攻击了。留下一个红红的伤口，非常的窘迫。骑士毫不犹豫地从他的苏格兰裙子上扯下一块布条，帮我包扎了伤口。他这骑士风范的作风让我很是感激。
所以现在，当我看到骑士穿着残破的裙子走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内疚。我决定要和他说说话，使他高兴一点。
就说说我的妹妹杏杏吧我想。
唔，我和你说过杏杏吧。我这样说。
嗯，是的。骑士的声音很轻松。你出来就是为了找她。他显然还记得杏杏。这让我很开心。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我说。比你漂亮？男孩在一边问。嗯，大概吧。我含糊地点点头，我并不情愿说自己不漂亮。她有一双好看的猫眼睛，松绿色的。我略带兴奋地告诉他们。我们小时候总是在一起。只是后来，她就不见了。
不见了？骑士诧异地问。嗯，不见了。我说，某一天突然就不见了。我叹了口气。不过，她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我常常听到她在召唤我，所以才来找她。我想我总是会找到她的。我这样说着。骑士和男孩都善意地笑了。
你还是个顶倔强的女孩子呢。骑士拍了一下我的头。我听出他是在赞美我。
唔，可是，你叫什么名字呢。他又问。他发觉自己遗漏了我的名字。
洛水真。
我很自然地要说。可是我突然想起了骑士的女人。我想骑士应该不喜欢我叫洛水真的。所以我犹豫了会儿说，伤风。我叫伤风。
唔，听起来很俗气呢。骑士哈哈大笑。我无奈地对他耸耸肩膀。
伤风。男孩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顿。
他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唔，我从前杀过人的。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可是我和骑士都很惊诧。你不是只吃桔梗花的么。我说。是吃桔梗花，但是从前杀过人。男孩抽了一下鼻子。显然他并不喜欢那段过往。
他说他杀过一个小女孩。
是在一个晚上。他说，很小的女孩子。我从后面扑上去，咬断了她的脖颈。男孩胆怯地说着，脸色苍白。他说他并不想杀她的，可是他非常需要血液。他要用血液画一个太阳，送给他爱的女孩子。
我非常爱她。为她杀了人。男孩伤心地说。那么她也爱你么。我很同情的问他。唔，她不认识我。他说，我只见过她一次。她对我说她叫伤风，被风击伤的意思。然后她就走了。她走了我就爱上了她。
我后来一直在找她。男孩说，他看着我，眼睛迷迷的。
然后他说，就是你么伤风。
我听着男孩的话，觉得晕晕的。我很想告诉他我就是那个伤风。可是我知道我不是，我只好对他摇了摇头。男孩笑笑，他说没关系的他会找到她的。
于是我们拍拍灰尘，继续往西走。高草散发着辛辣的香味。
四．
我和我的同伴非常的和睦。英勇的骑士和清秀的男孩，都更能搭配出我的女孩子气。这一点让我很是满意。如果不是一个争吵的阻碍，我想我会很快地爱上骑士。我是个容易动情的女孩你知道。
那事发生在一条水沟边。
我当时正甩了鞋子，坐在沟沿上玩水。水很急，我的脚丫子光秃秃的浸着，很凉快。骑士想给他的黑猫喂一点水。可是刁蛮的猫赖在背袋里不肯出来。于是骑士就对着他的背袋喊，洛水真，洛水真。洛水真你快出来。
他就是这样在喊一只猫。我听了很生气。我才是洛水真我心里想。
你怎么叫它洛水真呢。我对他说。
唔，他就是我的女人洛水真呵。他这样回答，表情很无辜。他又提起了他的女人，这让我更加的生气。我啪的一下，把手里的一只苹果摔到了水沟里。
唔，你怎么了。骑士抱着他的黑猫悻悻地说。我没有搭理他。
那天晚上，骑士视为女人的黑猫意外地死亡了。
我们是在清晨发现了它的尸体。丢弃在一片油菜花边，头和身体完全地分离。男孩说是我杀死了黑猫。他说他看见我趁着骑士睡着了，打开他的背袋带走了黑猫。
我看到伤风带走了黑猫。他这样说。
他说话的样子非常的严肃，让我相信真的是我杀掉了黑猫。我似乎看到自己躲在油菜花边，一遍遍凶狠地扯着黑猫的头。
骑士愤怒地看着我，长久都不说话。
最后，他摆摆手说，你始终还只是个女孩子。他叹了口气，黑猫死了，或许我的女人就要出现了。他意味深长地说。说完就走进了油菜花。
我和男孩木木地站着。菜花深处，传来男人一阵阵沉痛的呜咽。
骑士从此再没有打开过他的背袋。
背袋再次被开启，是在一个月后。那时我们快要到达兰朵镇了。我正坐在地上，举着亮锃锃的镜子，梳理我的头发。长时间的流浪，使我的发质变得很糟。我不得不把我的头发挽起来，梳了一个骑士女人的发式。
男孩坐在我的对面，颇具耐心地看着我。他说，伤风，你很像我爱的女孩伤风。
我听了很开心，对他笑笑。他背对阳光坐着，一张脸躲在阴影里，非常的俊美。我看了很是喜欢。我一时不知道自己是爱上了骑士，还是男孩。很复杂的情节。
然后，很突然地，我就看到了那条绳索。白莹莹的绳索。它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
唔。好漂亮的绳索。我捡起来给骑士看。
我们三个人商讨了一番，一致觉得这是条不同寻常的绳索。于是我提议把它收藏在骑士的背袋里。骑士起初并不同意，但是我告诉他或许这条绳索可以帮助他救出他的女人。他这才半信半疑的答应了。
我们手忙脚乱地去解那背袋。
在背袋被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错愕了。硕大的背袋里，塞了满满一袋枯萎的桔梗花。
五．
到达兰朵镇的那一天，风特别的大。阳光被吹的颤颤巍巍的，非常脆弱。像是随时都会消失。这里的人脸色都十分苍白，不怎么说话。但是笑起来软软的，很是迷人。
唔，我或许可以脱下我的斗篷呢。男孩这么说着，把手伸到斗篷外面试了一下。他说并不是很热。然后他就脱掉了斗篷，在阳光里跳了跳。样子像一条银白的鱼，非常漂亮。
男孩整整玩了一个半钟点。后来他流了些汗，就重新穿上了斗篷，陪我去买几只海棠糕。
唔，伤风。他叫我。低着头。这个送给你。他从帽子里抽出一张纸。
我好奇地接过来，看看，是一个完满的太阳。可惜颜色已经从原来的鲜红，褪成了酱紫。哦，这不是要送给你爱的女孩的么。我吃惊极了。他还是低着头，腼腆的神情。他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伤风，我知道的。
我笑笑，没有推却。我把纸折折好，放进了我的绸裙子里。
我们在兰朵镇只逗留了两天。
是的，我们用两个月来寻找它。却只用两天来欣赏它。然后就离开，非常的仓促。其间我们弄丢了一个男孩。
起初他只是脱下斗篷，在阳光下走走。他走走，骑士就说，唔，我们来玩爬树吧。他眯起眼睛指指左边的树。语调里充满了诱惑。男孩子显然很喜欢，他拍拍手说好的。他把手里的斗篷扔给我。然后他们开始比赛爬树了。
男孩在前边，骑士在后边。他们津津有味地爬树，我在下面仰起头看。
爬到一半，骑士就停了下来。他从背袋里取出白莹莹的绳索，把男孩的脚绑在了树枝上。唔，这是怎么了。男孩爬不动了，他回头看看。这时候骑士已经跳了下来。他站在我旁边，朝着男孩笑。
男孩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恶作剧。哦，我不玩了，放我下来吧。他说。
骑士昂着头，对他摆摆手。
哦，我不玩了，放我下来吧。男孩絮叨着。
一颗汗珠从他的额角滴下来。他擦了擦脸。快放我下来吧，我该穿上我的斗篷了，我会枯萎的。男孩着急地说。可是骑士无动于衷。
汗珠开始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男孩在树上哭了起来。他不再哀求骑士了。他说伤风伤风，快把斗篷扔给我。我就要枯萎了。我站在树下，他的汗珠滴在我的头顶。我紧紧地抱住斗篷，不可抑制地哭起来。伤风伤风，快把斗篷扔给我。男孩几乎是在乞求我。我蹲在地上，手指就快要把斗篷扎破。
伤风，伤风，伤风……男孩的叫声越来越脆弱。
他的汗水流尽了，洁白的身体终于枯萎，枯萎，枯萎成一团焦黑的灰烬。消失了。他真的消失了，如同一朵桔梗枯萎的姿势。
六．
我跟随骑士离开了兰朵镇。悲伤的兰朵镇。离开的时候我回头对它挥了挥手，可是没有流泪。
伤风，我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黑暗的街道上，我对着一个男孩说，我叫伤风，被风击伤的意思。
我从裙子里取出男孩送的画，酱紫色的太阳，非常漂亮。可是我知道，上面流淌的鲜血，来自我的妹妹杏杏。我一直在寻找杏杏，可是我永远找不到她。因为她早就已经死去了。
他们都死去了。呵呵。我对着骑士说。
骑士把我抱上用男孩的斗篷换来的马。他说，是的，亲爱的。他拍拍我的脸颊。他叫我亲爱的我听了很高兴。我说，唔，你现在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了。他笑笑说是的，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我把头凑到骑士的耳朵上，我说，你知道的，我是洛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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