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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珂子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6-1-6 |
（一）
大唐天宝十五年春，巴陵郡。
八百里洞庭依然春寒斜俏。早起的渔户在这天早晨依旧可以听到从临江的一个小木楼里飘出来的一阵阵女子低沉郁伤的琴声：
闺中少妇不知愁
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
悔教夫婿觅封侯
忽然一声脆响，如玉石俱裂，弦断音绝。
那女子叫翠儿。她所弹唱的词儿是王昌龄的《闺怨》。
（二）
小木楼西面临江，东面向着街坊，南侧紧临着昔日曾旌旗猎猎的鲁肃阅兵台。
清晨的湖风早已卷挟着又一个岁月莺飞草长的气息。透过东面窗棂洒下来的晨光零乱地荡在她的背褶上，而她的眼光却静静地凝在湖面的西南角。今晨的湖面烟色朦胧，但仍可见帆影点点。这不是主要的，她想。她关心的是，在湖的壮阔深处，在湖的西南通江口，有一条沅水，它通往僻远的黔州。好几年了，伫立窗前凝望一阵，已经成了她必需的早课，但她感到心中的帆影始终就像自己不断探寻的眼光，在若明若暗间游离不定。
她微侧过身看了一下摆在窗口的筝，筝也朝着西南方。从天宝七年的那个秋天起，它就一直被这样放着。她纤纤的手指轻轻拔弄着弦，就似一串清脆的寒春江水正汩汩地淌入湖中。那筝虽然光洁如新，却已有多年未曾用过了，从天宝七年的那个秋天起。
自去年冬天开始有人从南方捎来少伯将北上消息， 渔户们才又听到了从这个小阁楼里传出的琴声，如同六、七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样。
姐，你如此这般，可知那个太原人还记得你吗？翠儿转回身来，原来小妹盯着她已经很久了，她将思绪从小妹满是爱怜的眼光中移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那个太原人，那个王昌龄王少伯，当是还该记得妾身的。她这样想着。她无法忘却他，那个时刻激情满怀而又时常失魂落魄的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总是如音似律般，呆在她的琴头。
（三）
那是天宝七年的深秋。
阅兵台上的风寒刺骨的冷。
在太守韦斌、好友李白、刘处士、李越宾等人为少伯的这番巴陵行举行的接风晏上，呤诗唱和的气氛却十分热烈。骚客抛诗，歌女弹唱，这是大唐文人诗会少不了的一大风景。在这个场合，诗人们都以有歌女弹唱自己的诗而引为荣耀，而歌女们一般也只唱自己喜欢的诗。
但是快到终场也还没有人唱少伯的诗。正值他有些尴尬的当儿，一个女子持着琴飘然出来，恬静的笑里却掩不住一丝忧容。少伯见到她第一刻的那当儿就感觉非常面熟，但却无法一时回想起来。此时只见她向着客人微微欠了下身子，然后坐下来，指将弦弄处，骤然间却似有苍凉边漠上传来一阵阵金戈铁马声，烟尘过处，时而音寂似酒泉之水，时而声孤如玉门之雁；忽而冷似晓月洗尘，忽而亢如长风裹沙。她唱的正是少伯时下流行的名作《出塞》与《从军行》系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当唱到“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少伯已经看到她的眼里泛出了星星泪光。
想到自己曾经年轻的多少雄豪壮志却报国未酬，想到自己在屡遭贬斥的仕途上却依然有这么多朋友认同自己，少伯鼻子就有点酸了。此时此刻，他心里头非常非常感谢那个女子。她定非寻常女子，少伯想。他就静静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当四目相对的时候，一个满是怜惜，一个充满敬崇。
我是成千上万个“悔教夫婿觅封侯”的人里面的一个。丈夫在玉门关殉国后，我就一直喜欢弹唱着先生您那些边塞军旅的曲子，献给像我丈夫那样的勇士们。当少伯向她表示谢意的时候，她对他说。她告诉他她叫翠儿，家就住在阅兵台北侧的那个小阁楼里。少伯在阅兵台下那个船码头下船的情景她也看到了。刚才因为看到没人唱客人的诗，她才自行前来凑凑热闹。客来远方，不能太受落魄吧。她笑笑说。
少伯这时候想起来了，她在他十年前第一次贬下岭南经巴陵的诗会上，她还弹唱过他的《闺怨》，那个时候她丈夫已随军出征几年时间了。难怪乎那副娇容，那副颦笑，令他保持了十年的印象，惟有她那副隐隐的忧郁，他还是陌生着的。
先生从江宁动身到这里大概有半年时间了吧。翠儿问，当她看到少伯一脸惊讶和不解，就笑道，我喜欢先生的文章，当然也会不自觉地关注着先生。这里不是有您的很多朋友吗？再说咱们这里的驿道消息也是很快的啊。
是的。我已心如寒雁，沿江过来，边走边看，从春到秋，一晃就逝去了半载光阴。沿途风光真是无限好啊。
先生过去不是总有一种胸有丘壑的大度吗？您今天一上阅兵台不就呤出了“八月湖水平，含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诗句吗？这难道不是您的心情写照吗？
可我这只寒雁，就要到南方去了。只是洞庭浩淼烟波暂且冲淡了少伯再窜南荒的满心不快。当然能认识你，真是我的福份。
我希望先生您总要抱着北归的心愿。翠儿说。您可不能像东阳公主一般也终老黔州。
东阳公主是太宗九女，因宫廷琐事于六十年前被武后削其封邑，并二子徙置黔州，而今早已落入寻常百姓人家。她当初途经巴陵郡时就想落脚于此，却不得允许。少伯此次被远贬龙标尉，想来也与东阳公主无异了。他这样一想心情就黯然起来。他此时当然也还想不到十二年后、也就是他离任北上五年后，一代名宦高力士也以七十七岁高龄被远逐此地做了个游魂野鬼。
此时他的心情，恰似“楚国橙橘暗，吴门烟雨愁”。但此时此刻唯一有所慰藉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子，虽说萍水相逢，却断然已是红颜知已了。
（四）
帆张起来了。向着沅江尽头的水道，雾色苍茫。
朋友们都聚在码头，目送着远去的帆。
一切都没有喧哗的声势。翠儿也“弹琴收余响，来送千里客”，她的眼里泛着莹莹泪光。临行时少伯对她说，我半生疏放不羁，乃至于此。此一去，不知何日再能见你。我力图尽早北归，到时与我一同回太原老家吧。
她也闹不明白，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守候这份少伯的这份愿望了，难道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守候的是什么就够了。自丈夫身垂边关起，她就知道自己的琴声一直回荡着这样一份情愫。
此后七年的时间里，小木楼里的琴声再也没响起过。
（五）
七年后，也就是天宝十四年，少伯终于从任所来到巴陵。
但翠儿从他那里得到的消息不是与他一同回太原，因为他这次北上乃是有紧急公务在身。
这一年爆发的“安史之乱”震动了整个王朝，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王朝自然又想到了身陷蛮荒之地的那些同样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贬臣们。于是“以不负皇上厚托”为理由的少伯没呆完一天又匆匆沿江东下江宁。
此时翠儿只是想到，不管怎么说，少伯北归总是好事，大丈夫终有报国立功的机会了。于是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他的好消息的到来。
但次年春天一条消息传来，少伯在途中被亳州乱贼所杀。从郡所得到确报后，翠儿呆在小楼中，很长时间一步也未出。
在一个没有阳光透过窗棂的早晨，她正弹唱着他的《闺怨》，弦断了。
后来，人们再也没见过翠儿。有人说她早已在少伯朋友的帮助下赶到亳州，带着少伯的骨身回到了太原老家，因为她曾说过要随寒雁在夏天来临之前飞向北方。这只是传说，没有人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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