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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踏雪寻.欢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6-1-6 |
一
长安城内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卓老爷的。这个大地主占有长安四坊一半的土地。
地位是历史赋予的。要是在文革时代,这姓卓的老胖子定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可惜当时是汉朝,大地主的地位是非一般尊贵的,叫他老胖子要受笞刑的,于是大家都恭敬地叫他卓老爷,一是争当遵守礼教的模范,更重要的是讨好他。
古语有云‘物质上去了,精神就堕落’,虽然卓老爷宅门上还挂着马屁文人敬奉的“文明之家”的牌匾,但他总是担心自己在修养上的堕落,他其实没修养的,他自己也明白,再堕落下去简直是无底深渊。
“总要……总要……提高修养……不能乱吠……”他常常对着街上遛哒的狗说。卓老爷是受狗们欢迎的,从狗的角度来讲,卓老爷像是一块晃荡的大肉,这足以引起狗们愉快的食欲。
二
一日,卓老爷捧起一本书,读着读着胸潮澎湃,心中涌起的潮有节奏地撞击着胸膈,竟如韵律一般,他莫名地惊讶,于是叫道:“琴师!琴师!”瘦小的琴师是跛足的,他急跑起来像节肢动物的弹动,卓老爷平日从来没招呼过他,所以他现在有一种蒙受恩宠的荣光,跑得更卖力,两三下就弹动到卓老爷面前。卓老爷眯了眼,他已完全入迷,只用手猛敲桌面。他听到琴师呼吸的声音,知到人来了,于是叫道:“快记!快记!”说完,地板也被踏得响起来……
折腾了好久,卓老爷才回过神来,他张开眼,琴师立即呈上写好的谱,于是卓老爷很惬意地笑了,他把看过的书合起来,看到了它的名字:《凤求凰》。
“好极!我已为它谱上曲,我要出书!” 卓老爷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竭斯底里地叫道,整个卓府都在颤抖。
那一夜,长安四坊的抄书所都一起运作起来,连社长一家也亲自披甲上阵,通宵抄写卓老爷的谱。一时间,城中氤氲着春蚕吃桑时细微枯涩的声响,许多人家的孩子也在这一夜落下了磨牙的病根,直到许多年后,卓家已经没落了,人们才提起卓老爷的遗害,并加以口诛笔伐,此是后话。
三
第二天,一万五千册《卓氏曲谱》现身书市。卓老爷则在家中等待好消息,他身边放满了马屁文人赠与的牌匾,其中他最爱的一块上写着‘新文化青年’……
新书只卖了五十本,究其原因,一是卓老爷的文化素养是人尽皆知的;二是外因,一群浪迹市井的无业游民强烈抵制这本《卓氏曲谱》,他们写着各式标语,还在书市上捣乱。卓老爷对这些只有贱命一条的人毫无办法,只能叫官差捉了又放,放了又捉……
现在让我们关心那五十本书的去向。
首先,很有必要对汉朝人的看书习惯作一个介绍。看书的地点,我们很自然想到书房,其实不然,因为书房只是少数有钱人家才有的,平民则少,他们只有净室,即是茅厕,在里面看书,一则净思想,一则净肠胃,固有此称。
同时,净室又是读者对书鉴定的主要场所,读者入室,取下架子上的书,好书看完则放回原处,不入眼的则一把丢入厕内……
通厕道的工人几年后对自己儿子说起那次可怕的通厕经历,那真是绘声绘色,现摘录如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一样的书……象尸体生虫一样沾着白沫……卷曲的……呈现恐怖的面孔……我忘不了那名字……叫《卓氏曲谱》……从此……我见了姓卓的人就想呕吐……我点过……共四十八本……那真是四十八具尸体……”
四
至于那两本书是怎样幸存下来的,很有必要探究一下。那两本书的主人还无暇去净室鉴定卓老爷的大作,因为他们都忙着参加诗赋大赛。
书生甲深吸一口气,运笔如风,在其他考生的笔还没蘸完第二口墨时,他已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卷,接着收笔,交卷。考官大吃一惊,接着眼光掠过文章,面上却露出了笑容,口中念着:“木乖……好奇怪的名字……”书生甲一听,满面羞愧:“哎哎,老毛病来的,写得太快了,漏了几部分,弟子是叫枚的……”
书生乙却是另一般景象,当其他考生正在忙碌之时,他很优雅地在自己的桌子上摆出一套茶具,之后同样优雅地表演了上乘的茶艺。茗香氤氲在考场里,考生们都不约而同地嗅着鼻子,顿时一片嘘声。考官跑到他跟前,用眼睛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动笔啊?”书生乙无语。“这天杀的……”考官气恼地翻动花名册,自语道:“司马相如,赋极工,极慢,望老师多多包涵……”
依汉律,考生未作完文章,考官是不能离场的,当月儿爬上树梢时,司马相如终于提起笔,考官们兴奋起来,谁知那司马相如只在卷子上写了个题目:《凤求凰赋》,又放下笔思考起来……主考官忍不住了,说:“罢罢罢,你写个三言两语交差罢了,我们批你第一……”其他考官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就这样,司马相如拿了比赛的第一,气得枚乘咬牙切齿:“这乌龟,总有一天我要赢他!!!”
五
矛盾总是普遍存在的,恶人卓老爷怎么会有一个如此完美的女儿卓文君呢?人们一直津津乐道;在科学昌明的现代,可以用基因变异来解释的,在汉朝只好解释为神赐的礼物。
神赐的美貌总让长乐坊里的粉头嫉妒不已,神赐的才气则让无数才子为之折腰。总之,卓文君是长安城的头号佳人。佳人也要婚嫁的,那时婚嫁是由父母的,所以卓老爷又一下子成为众人追捧的对象。他时时想起出书的悲剧,但总找不到机会发作,现在他就有机会了,于是他宣布:我的女儿要招亲,报名者需用琴奏一曲本人所作的《卓氏曲谱》!可知这是如何苛刻的条件,卓老爷所出之书,未卖出的早被抄书的人拿来生火了;卖出的也有四十八本陈尸粪坑,仅存也有两本而已!
但有些书生还是不死心,长安城的粪池上的大青石板一夜之间全被人撬开……
“徒劳的傻瓜们,惹得一身臭还不是一无所获……”早起的卓老爷眯着眼呷着上好的茶,有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意,“我择的佳婿一定是要尊敬我的,毕竟,大家都是文化人……呵呵……”卓文君却是在帘后伤神:“万一那两个是无赖泼皮,拿了我父亲的书是去垫锅的,我该如何是好呢?”
其实卓文君是有心上人的,便是那司马相如,但门户之别令他们心愁不已,她还曾哭哭啼啼地写了一封绝交书给他。第二天他就回信了,还是血书:私奔!私奔!她贴身的小丫环一看就说:“小姐别给他骗了,这是鸡血……”“唉!”她长叹了一口气:“书生就是这样,他是不敢割破指头的,但总算是表明了心迹……”文君又写道:“你一介书生,我们以后怎么过活啊?”相如回信道:“我有祖传的酿酒配方,我们可以卖酒啊……”信中还夹了一片竹叶。这令文君放心多了,她脑海中开始勾勒出这样一幅美丽图画:在如海的竹林中,弥漫着酒香,飘散着萧声,琴声……
“相如是决不会理会父亲的书的……难道真的要私奔?……”文君终日自语起来,她心中的美丽图画慢慢褪了色,幸福层层剥落,露出了生活本来的面目:枯涩与无奈……
六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招亲的事,司马相如一头扎进净室,翻出了新新的《卓氏曲谱》,他又惊又喜,终是忍不住笑出了眼泪:“缘份啊文君……”他拿出祖传的桐木琴,照着曲谱弹了起来。他本来是欣喜的,然后惊疑,然后皱眉,然后震怒,然后绝望,最后他是万念俱灰地拨出最后一个音符,琴弦齐刷刷断掉,司马相如大叫一声,一头扑在桐木琴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同样找出书,同样捧出琴,同样弹断弦,同样扑倒伤心的还有枚乘,他呜咽了一会,自言自语道:“这样的琴谱分明是糟塌了琴的,但若不弹,岂不是娶不到长安城的头号佳丽了?不行,不行,万万不行……”他背着手,在树影下踱来踱去:“琴弦是受不了这样的弹法的,怎么办怎么办……”
毫无头绪之间,一颗弹丸啪声打在他脸上,痛得他咧嘴咧了半天,树后转出一个小孩,满脸通红,羞怯怯地说:“哥哥,对不住,我本来是用牛皮筋打鸟的,想不到……”
枚乘一听,灵光一闪:“对啊,牛皮筋!”他猛一拍手,一跺脚,吓了孩子一跳。
“打得好!打得好!打一下峰回路转啊!”枚乘很有兴致地摸摸孩子的小脑袋,小孩居然哇地一声跑开了。
从此枚乘的琴换上了牛皮筋。
从此他一个人很认真地练起卓老爷的琴谱来,因为方圆几十米开来人畜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这消息传到司马相如那里,他心如刀割,一边是心爱的人,一边是钟情的艺术,他恨不下心来舍弃任何一方。他已不忍再看那本糟踏音乐的《卓氏曲谱》,但他脑海里时时浮现卓文君的倩影。
他的苦闷,他的忧伤,他把一切交托给桐木古琴,琴声是他心底的话,从他指尖流出的蜂蝶的私语,花月的惆怅,丁香的伤情,水蛇的幽怨,最后,化作凤与凰的哀歌……
他的琴音不绝,他的指端渗出了血,他的琴声被赋予了赤诚的精魂。
文君时时凝望天上窘得发白的月亮,问道:“月啊月,你也不知幸福的方向吗?……”
卓老爷却是万分地得意,因为他的大作将在不日后登台亮相……
七
那一天终于到来,宾客商贾云集做府,卓老爷笑得合不拢嘴,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不妥,因为发现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的耳朵都塞上了一团棉花。
他拉住一个,问原因。那少年诚惶诚恐的说:“老爷,耳疾啊!不塞住会有脓血流出来的……”卓老爷连连摆手:“罢罢罢,就座吧!”
他又拉住一个,问:“你也是耳疾?”那人连忙说:“猜对了,老爷,这可传染性很强的,不塞住会……卓老爷还是摆手:“罢罢罢……”
他终于见了一个耳朵没塞绵花的老头,高兴地说:“老当益壮啊!大爷!” 那老头却大叫起来:“老爷,你说什么?我耳朵不灵便,再大声点!”
卓老爷的眉头就皱成一团,他不好再说什么,只指着座位,意思是叫那老头就座……
待人都到齐了,卓老爷开始讲话,因为大家都有耳疾,于是他用尽力气叫道:“诸位!诸位!欢迎光临小女的招亲大会,两位年轻人将各展才华,演奏鄙人的曲谱,大家要做评判啊……”
言毕,全场鸦雀无声,众人相互对望,终于有人意识到卓老爷讲话已完,是该鼓掌了。于是,卓府里骤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枚乘首先出场,他牛皮琴一架,众宾客立即面露难色,他一抬手,人群立即骚动起来。他深呼了一口气,显出百毒不侵的深厚内功,然后十指开始在牛皮筋上暴跳,抛洒出一串串骇人的音符……众宾客已是有备而来,只是卓老爷有苦不能诉罢了……
弹毕鬼哭神号的一曲,全场如释重负地响起了掌声,卓老爷深呼了一口气,道:“这是鄙人的曲子,请多多指教啊,请出下一位……”
司马相如端坐席上,用手揭去琴上的幔布,现出的居然是蚕丝般纤细光亮的弦。座中的人开始议论:“这怎么可以弹出卓老爷的谱呢?定然会断弦的!” “这年轻人面色苍白,心中定是满腹忧伤,怕是没希望了…… ”最后有人提议:“我们都摘下棉塞,认真听听……”这是个大受欢迎的建议,众人立即取下棉塞,那几个耳背的老者也掏起耳朵来。
八
年轻人的十指在丝线上开始轻盈地游走,先是宁静,随着是愉悦……
花月在夜色中绽放,蜂蝶在阳光中戏舞,笑涡在年轻恋人的脸上回旋,司马相如苍白的脸漫上了粉色,他终是,浅浅地笑了……
人们还享不尽这欢愉,琴音却变得晦涩。如黄昏的忧愁漫上心头,秋的凉意丝丝渗入身体,这只是哀惋的前奏,年轻人的面色又苍白如旧。
他的指法凝重迟缓起来,如浓得化不开的墨,仿拂脚步深陷沼中,他要诉他的心事,琴,附上了他的魂灵。琴音,愈加哀惋。
乌云卷走了星月,风雨催落了残花,散后的宴席杯盘狼藉,别后的恋人各在天涯……琴音是悲哀的妖妇,她急旋急旋在众人头顶,洒着热欲的眼泪,教人心碎,一一数落伤情的罪……
手还没停,如血在翻腾……卓府里的大红大绿一一褪尽,只剩下悲哀的银灰。喜叫的鸟正在缄默,光艳的花已憔悴,银杯中的琥珀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眼泪,年轻人的面庞已如死灰。
他的手,还不停啊,还在诉啊,凤与凰的哀音还不绝啊。
黄叶纷纷地飘落,人心坠落在地,那是一滩滩的血泪啊。
年轻人热沸沸的心如今却是死灰,老者深陷的眼涌出浊泪,天地齐齐默哀,做一个凤凰的道场罢……
几个时辰过后,弹琴者的席上只留下一个空了的酒杯,还有一片尖尖的竹叶……
珠帘后的文君早已是泪流满面,但她还是看到了竹叶,倔强地指着幸福的方向……
卓老爷如一只泻气的皮球躺在太师椅上,口中念道:
“游戏……
真是一场游戏……
我的女儿……
决不能……
跟他走……”
但文君还是走了,顺着叶子的方向。
……
九
假如某夜你在月光的竹林看到两个奔跑的身影,首先要想到哀惋的《凤求凰》,他们就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在入蜀的道上流落了千年,不停地奔跑,顺着叶子的方向,顺着幸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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