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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会一班加爵事件始末(三)

作者:凛冽杞人钱俊荣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C

  我默默谛听小溪哗哗的音律

  大山高亢的回声

  不论是从指间滴落的宁静

  还是五岳震裂的喧哗

  一切都以你为中心

  所有的音律、歌唱、情节

  都是为了铺垫你而存在

  除此之外

  这世上没有一件东西可以进入我的视野

  留在我的记忆里

  ——食堂里的喇叭

  一转眼已至元旦。吃过早饭之后,加爵叶秋尹光三人一道去教室看于嫱、韩学出元旦特刊的黑板报。于嫱是学习委员,负责征集、提供稿件;而韩学写的一手工整秀丽的粉笔字,抄写的工作自然落在他的头上。其时,萧晓也在一旁观看,只是他的目光总是聚焦在于嫱的妆扮上。

  于嫱的长相虽然不敢恭维,被萧晓形容为“一二三四”。即一脸麻雀斑、两行扫帚眉、三脚拐尖眼、四面八方额。但是她却偏爱梳妆打扮。且不说穿衣服,她是上午不跟下午一样、下午不跟晚上一样;连她头上那并不茂密的头发也被折腾来折腾去,一会扎一个小辫、一会扎两个小辫,一会又卷曲起来,令全班诸位看客同学不忍卒睹,无奈抬头不见低头见,只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也许这萧晓这会儿积怨难平、忍无可忍了,也不怕薄人家的脸面,此刻当众就在于嫱的脑后指指点点起来,兼与同桌卓其有数句不干不净的评语。

  于嫱显然是听见了,恼羞成怒说:“关你屁事!”说完,见萧晓不理不睬,仍是嘲笑不已,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就流下来了。叶秋见状,赶紧上去劝止,萧晓趁机悄悄走开了。

  这时候,楼下值班室的曹师傅在喊:“尹光叶秋,快下来!习关老师找你们呢。”待叶秋和尹光下了教学楼、来到学生科,所有的学生全干部——高哲兴梅余中等人皆已齐聚一室,贾肃正在讲话,习关则在一边旁听。见他们过来,贾肃说:“现在开始分配任务:叶秋负责布置食堂大厅礼台的帷幕,准备呆会儿开校会;余中负责张挂学校大门口的“欢庆元旦”横幅;兴梅和尹光则负责下午对所有的寝室卫生进行突击检查。高哲、还有其他人等跟我去操场、绿化带、教职工宿舍楼区清理陈积的垃圾。好了,现在咱们各干各事吧!”

  叶秋是文艺部长,在国庆期间曾组织过全校的联欢晚会,晚会上所使用的帷幕作为背景,要求色彩的搭配丰富且贴合,有一定的难度。而开校会比其简单的多,只要使用一种红色便可以了,至多再配点五角星之类的配饰。而这些往年都有现成的材料,所以叶秋很快便完成了任务。之后,他便去邀加爵叶秋去开校会。

  校会上讲的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的“老皇历”,什么纪律呀、考勤呀、卫生状况呀,再间插勾兑点思想教育什么的,诸如此类毫无新意。尤其是安晔和贾肃这两位位高权重(一个位高一个权重)、被同学们戏称为“一个娘娘腔一个马屁精”的领导,他们一唱一合光说不练表里不一,不但使得“天花(天花板)”乱坠,简直令年轻的同学们一个个如坐针毡。他们无不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目字,“一二三.....”,可是一万多秒过去还是没有休会的迹象。这时有的同学开始打瞌睡。然而被安排为会场纪律监督的习关又在会场上下来回走动,令人不得不防。因此瞌睡的同学难以畅意。也有因为“畅意”而被习关点名批评的,则正在郁闷不已。

  老生同学显然比新生好一些。他们已经经受过多年的磨练,自有应对的妙法。他们或三五成排低头划拳、猜宝,或用耳塞听随身听,或全神贯注地看书。待习关走近,他们则巧于掩饰。虽然比不上与女同学花前月下聊天的快乐,但是对于他们而言,熬一熬时间也就过去了。

  而此时,多思的加爵又在到处神游了。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和叶秋尹光三人之间微妙的友情关系。

  自从那次叶秋主动教加爵练操之后,两人的友谊与日俱增。一开始是互邀在早晨的早操之前、晚上的晚自习之后一块儿跑步,或下午的课余一块儿去阅览室学习;到后来他们一块儿就餐,一块儿出去游玩......最后他们便“同枕而眠”了。当然这只是同学们的戏语。其实严格说来,他们只能算是同床而眠,没有共用一个枕头那般情况严重。而其原由是,当时已经入冬,天气转寒,天气预报甚至预计最近两天将有降雪过程。加爵向来畏寒怕冷,他前一阵是和班长路林合铺。路林也还不错,甘用身上巨大的热能为加爵作热对流。可是这路林有一点不好,他一边心甘情愿温暖加爵,一边又到处宣传说,他如何如何照顾加爵,好象他在扶贫济弱,加爵俨然成了一个弱势人物似的。这话传到加爵耳中,多少使他受到一些受辱,于是立即离开了路林。正巧叶秋的被褥不够厚实,他也正在寻觅合铺者。其首选下家是韩学,后来韩学和杜谊同了床。这样他便和加爵一拍即合,床上的升温发展到友情的升温。

  加爵分析过他和叶秋之间之所以能够建立起这么好的友谊,内因良多。其一,他们都出生于贫寒的农村家庭,从小一样耳濡目染传统的风习,又一样接受的是那种所谓“正统”的书本教育,相似的经历决定了他们相似的社会认知;其二,他们都有艺术天分。叶秋的嗓音很好,唱起歌来如同黄莺出谷、乳燕试啼,婉转动听。而加爵的文笔则很不错,尤其是散文和诗歌方面,他更是妙手独到。歌与文看似不同,实则皆发自心灵,有异曲同工之处,可以触类旁通。因此他们二人常常互相交流心得和体会,这样反过来又会促进他们各自的爱好更致化境;其三,他们的为人都很平和善良而悲天悯人,性情格外的融合。尤其这一点是区别他以前和渠利的关系的核心部分。

  渠利对加爵的好感和帮助,很大一部分是基于利益的考虑。因为同是莫名的老乡,以后也许分配到同一个地方工作,或者不同地也有一定的往来,这些可能都是客观存在的。所以未雨绸缪,先把关系建立牢固,以后可能会有利益上的需要。也许这样说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渠利一向的义利观告诉加爵,就算不尽然如此,起码也有怀疑的必要。

  就人生态度而言,加爵是那种无为避世、鄙视钱势的人。而渠利则活脱是个痴迷的财富追逐者。记得八十年代初有许多投机商一夜暴富,马上屁颠屁颠地到处宣扬自己的精明能干,恬不知耻地以某某实业家的头衔自居。渠利对此很感兴趣,对其人则崇拜有加。而加爵和叶秋的想法则灰暗的多。叶秋曾对此评叙道:“ 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它既然是以投机为前提,其背后必然藏匿着一种恶劣的社会心态。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以及我国各项法律和社会制度的完善,这种现象会慢慢减少乃至消失的。”加爵对此双手赞成而深信不疑。而渠利则坚决反对。

  这可不是无谓的抬杠,而是一次由习关提起的班会话题,题目就叫“现代社会的义利观”。

  以渠利为代表的一部分同学认为:“现代社会是经济社会,生产力是第一位的要素。诚然在解放和促进生产力发展的过程中,会产生、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会败坏社会风气、污染社会心态。但这只是一个点。我们切不可以点代面。而我所说的面是整个社会的物质建设取得了无比骄人的成效。这是不容置疑的。在我们这个时代,如果要煮酒论英雄,真正的英雄便是那些极大地促进物质生产的人。由此我觉得古人所说的那种轻利重义的观点在今天看来已经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我们今人所要大力提倡的就是凡事应该利字当头,趋利避害,惟其如此才能有效地优化社会资源的组合,以及组织更加恰当有利的社会行为。这样是于已于人于社会都有利。反之则是思想的倒退,必然会落伍于时代,为时代所摒弃。”

  以叶秋为代表的部分同学则不同意以上的观点,他们认为:“我们有八亿农民,他们大多没有什么学识,一脉承袭的是古人的义利观,至今仍然生活在传统思想的包围中。也许这种状况近年有所改观,但是基本情况仍是这样。事实上不论古人还是而今的农民,他们当中从来不乏从商发迹的擘头。而往往正是这些人在商业活动中借鉴以义制利的思想,提升了整个行业的品格,使信义经商的说法落到实处、深入人心。相反作为所谓的时代英雄,如果不能学会以义制利,迟早会带来一系列的负面影响,从而吞蚀固有的果实,英雄也会变狗熊。”

  先前渠利的看法似显尖锐,而叶秋的反驳也很有力。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尹光举手发言说:“其实我觉得我们今天谈的这个话题是个老话题,老到似乎没有争论的必要。因为翻看一下政治书,所谓的‘两个文明一起抓’,早已点破机关。义和利是一对孪生姐妹,两个生命不能取舍。渠利强调轻义重利,一门心思发展生产力固然不妥,叶秋言语之间暗示社会上的一些黑暗面正是重利轻义的结果,从而对现实社会有所担忧和微词,虽然可以理解,但是也不可过激。”

  加爵听了尹光的这一番言论,虽然明知他说的很对,很符合辩证法,但他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尹光说的,倒像是他加爵说的。那么尖锐耿直的尹光,怎么会有这么中庸无棱的思想呢?加爵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会后次日,尹光拿来一份油印小报给叶秋加爵他们 看。加爵注意了一下,原来是学校里有个民间社团名叫“未湖文学社”他们办的《未湖之声报》。其上显要的地方刊登了一篇名为《长久的对峙》的文章。

  上写:这是无限宽容包涵的现实社会,极左派系在今日已无市场的片席之地。而今的人们已然能够平心静气地接受一切新知新潮而不加以扑灭,能够容忍宽恕一切轻微的个人主义而不加以诛伐。这是一个理智的大时代的选择,原本无可厚非,甚至应该庆幸鼓舞。但是我们时刻不能忘记,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有人类的存在,只要有利益的驱动,就必然有真善美与假恶丑之间长久的对峙......近年来社会上的假恶丑势力显然有所抬头,其形势不容乐观。在有的时候,我们看见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所以我在此恳切吁求代表着正义权柄的执法者以及一切爱好和平、追求正义的人们切不可放松警惕,甚至放弃了肩上的重任。包括我们这些莘莘学子,我们要随时防备着假恶丑势力从每一个阴翳的角落里冒出来放冷箭。正邪对峙鹿死谁手,全仗诸位、当下。”

  “哎呀妈呀!这是谁写的呀?怎么有一股文化大革命的味道呀?”杜谊也凑过来并且如此评论道:“是不是加爵?”

  “本人的大作!”尹光说。

  的确是尹光写的。他之所以给叶秋看它,是以文代言表达他的观点。显然从中可见尹光对社会现状不无忧思,他明显是洞察到了义利的矛盾时至今日已经变的十分尖锐。这一点他和叶秋是相通的。但他更强调的是迫在眉睫该如何应对,而非徒叹唏嘘。这又是他和叶秋不甚一致的地方。

  尽管人生观不尽相同,加爵叶秋尹光三人之间的友谊却与日俱进。不过这其中,加爵和尹光之间关系的发展比较微妙和波折一些。

  加爵和叶秋的个性几多相似,所以产生了友谊;叶秋和尹光同为学生会的干部,因为相同的抱负产生友谊,这都容易理解。但是加爵和尹光之间,一个多愁善感、近乎消极出世,一个坚毅果敢、积极入世,性情上的差别实在太大。他们之间若非因为叶秋的牵,恐怕永远都谈不上友谊。要知道一开始,他们之间很少说话,甚至还有相互排斥的迹象。

  加爵虽然也憎恶安晔贾肃以及高哲等人的为人之道。但他的憎恨只停留在人性伦理的层面上。而尹光则有意无意到处对其进行人身攻击甚至于诽谤,加爵觉得这样做不够道德。这就好比以暴制暴有失宽容,有些过激。毕竟人家也非元凶大恶,得饶人处且饶人嘛。尤其是在看待习关老师的问题上,二人的观点迥然而不同。尹光坚决认为习关胆小怕事,不敢与校领导据理力争、进行抗衡,虽有心报校却投鼠忌器。他做人真的很窝囊很失败。而加爵则认为,习关作为财会一班班主任,工作上一丝不苟认真负责,为全班同学各方面的进步尽心尽力;作为学生科副科长,他屡次向高层集领导进言,最近学校食堂的伙食卫生大有改善,众所周知这也是他进言的结果,也是他的功劳。所有这些都明摆着,习关老师不仅为财会一班,为市经济管理学校全校上下千余名学生是作出了贡献的。这样一个人,又岂是胆小怕事、失败的人?

  这些点点滴滴的意见不合阻塞着加爵和尹光之间的交往交流。叶秋看出了其中的问题,于是努力为二人营造密切交流的环境和氛围。例如他在和加爵跑步、游玩、进餐时都常常邀上尹光,在和尹光一块办事的时候有事没事也带着加爵,有时他又请他们一块儿去学校的绿化带进行“烛光晚餐”。所谓烛光晚餐者,也不是叶秋的专利发明,早已有老生同学的示范。即在一片茵茵草坪上铺上几张报纸,上置备好的饮料和速食菜,三五同学席地而坐,借着草地四边路灯的微弱光亮,自由自在地饮食。叶秋新近由尹光资助买了一把吉它,他借此正好进行才艺表演,且弹且唱,十分造势。区别于别人,他还为自己的这一活动取名“音乐晚餐”,相当有诗情画意。

  绿化带正对着新教职工宿舍楼,一楼是新近搬来的韦良一家。由于韦良是个生意人,眼里只有顾客,没有学生和学校的概念。所以他私毫也考虑不到进行烛光晚餐的学生会给绿化带带来怎样的卫生破坏,更谈不上去干涉制止。可是其二楼便是习关家。习关晚上常出来散步,没看见则已,一旦看见绿化带中有人在饮食,他必定上前予以批评。加爵叶秋尹光他们也有几次遭到这样的批评。但是这种事情性质不严重,习关只是批评并不深究。而其他校领导也是此种态度,所以卫生破坏一再重演,并不绝迹......

  尽管花费了精力又受到批评,叶秋也觉得值!毕竟正因为他一次次创造的机会和环境,使得加爵和尹光之间的认知越来越多,越来越趋同。人说时间能改变一切,的确如此。经过一段时日以后,加爵已经对尹光坚韧的性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尹光也对加爵看待问题的细腻周到十分钦佩。这样一来,三人的感情愈来愈深厚,从此诸多场合是同来同往、密不可分!

  这一日的傍晚,尹光正在五0一室对镜梳妆打扮。叶秋注意一看还打上了领带,不知他意欲何为,于是发问。尹光直截了当地回答:“兴梅约我五点半在小街的学生饭店吃饭。”叶秋于是又问:“兴梅为什么请你吃饭,怎么不请我?”尹光笑说:“当然少不了你。我现在告诉你不迟嘛?”“你搪塞我还是真的也请我?”“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是温婉的生日,是她请我们。她是主角。”“温婉的生日?哎呀,糟糕!那我们这会儿到哪去买生日礼物呢?”叶秋显然很着急。尹光不理解地说:“瞧你急的!温婉早就通过兴梅转告我们,什么都不用买。只要你带上你的嘴,还有带上你的吉它弹唱几曲,她们就很高兴了。”

  “那倒也是!温婉这个女生就是会替人着想!”叶秋自言自语。

  “你跟她熟吗?”“不熟!”

  “就是呀。她跟你我都不是很熟。只不过因为兴梅的关系,她才跟我们有些联系,所以当然不会要我们的礼物。”

  叶秋本来要邀加爵一道去,尹光提醒他说:“你忘了?加爵放学后去市建校找他堂哥去了。”

  稍后,叶秋换了双崭新的球鞋随尹光去赴约。巧的是他们刚刚行至学校大门口,加爵从一辆的士上下来。叶秋看见的士上有个小青年在和加爵挥手作别,知道他被人送回来了。于是问:“他是你堂哥吗?”加爵说:“这是我堂哥的兄弟。”叶秋心知时下的社会上盛行结拜之风,电视上常报道若干未成年人“拜把子”结成团伙,然后到处去招摇撞骗的新闻。那些人张口闭口都是“兄弟”相称。不但如此,不知从何时起,好多的校园里学生之间也开始流行这种风潮。他本该见多不怪,只是他不太敢相信加爵这样的人怎么会摊上“那样”的堂哥?但是他也没有多问。

  既然加爵正巧赶上,叶秋尹光便邀他一道去参加温婉的生日派对。加爵有些迟疑说:“我不去吧。我跟温婉又不熟!”叶秋劝他说:“我们不都不熟吗?多交际交际不错。到时候放开一点说是了。”“不就吃饭嘛,又不是杀头!”尹光又激将一把,加爵这才点头答应。

  “学生饭店”一楼的空间不大,有两个小包厢,都是小的不能再小。加爵叶秋尹光温婉兴梅五人随意进了一间,入座。尹光很有主人翁精神,争先去柜台点菜。这时加爵等四人便玩起扑克牌来。他们玩的是“八十分”,四人必须组成两个对家。温婉说:“我跟加爵打对家。”听了此言,叶秋在那边很纳闷:加爵不是说他跟温婉不熟吗?温婉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且叫的这么亲热?心里顿时起了几分猜忌和酸意。原来叶秋虽然前番与加爵聊天时,说他愿为他介绍温婉,实际上是调谑之词,他自己才有这层意思。

  打牌的时候,加爵出牌很慢,言语支离,眼神犹豫不定,叶秋有些不爽了:“加爵,你倒快点呀。马上就要开饭啦!”他哪知道加爵的心理。要知道加爵每天早晨的早操、上课前接受考勤、在食堂就餐、晚自习后从楼梯口处走过,总之除了上课的时候,他每时每刻心心念念想见的就是兴梅。他的双眼多少次望眼欲穿!尤其是每天晚自习后的下楼,那些年青气盛的学生一个个活像下山的土匪,挤的是不亦乐乎。可怜他忍受挤痛,站在三楼的楼梯口,一站就是十几分钟,等待着兴梅从经济管理十二班所在的四楼下来。一睹她美丽绰约、令人期待的身影。

  当然在加爵的心里,他想的最多的是兴梅的气度,而不是她的身体。若论身体,他觉得温婉那种类型才是至为柔美、赏心悦目。可是他实为兴梅的气质所吸引。兴梅身上那种柔中带刚、极有力度的婉约美是语言难以表达的,肉体无法传达的,唯有一言一举、眉目交流才能悟会。加爵正是感受到了这一点,才会对她有所迷恋。而这些都是精神上的交会,跟身体少有关系。因此他对她的感觉是纯洁的,是带有梦幻色彩的,茫远而不贴近。

  而眼下他们围坐一桌打牌,不但神色有所交流,一颦一笑尽纳眼中。他们的身体忽然极其贴近,一切都现实起来、呼之欲出,这倒使加爵无法消受、接受不了了。他的大脑开始发蒙,一如他初次见她的时候。

  终于,叶秋看见了加爵脸上的汗珠,觉得他有些不对尽,于是收敛了醋意说:“加爵,你身体不舒服吗?”尹光这时也走过来问“怎么啦”。加爵自知是见了兴梅紧张过度,待会就没事了。可是不曾想他的头也渐渐疼起来。身上的汗腺失禁似的流个不止。基于这种情况,兴梅和温婉等都力劝加爵赶紧回校去校医务室看医生。

  送加爵出学生饭店的是尹光,但最关心他的人却是温婉。临行前,温婉细腻周到地从腰里掏出十元钱递给加爵说:“别走路,打的吧。外面冷,小心再凉着!”尽管只言片语,加爵刹那间感受到一阵热烈的暖流灌溉心田,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充满温情。与此同时,他所执着的兴梅却似乎无动于衷。按理说,这一切应该使他有所觉醒,兴梅不会对他回馈同等的兴趣。从今而后,他应该改弦易辙,别再对兴梅抱有多少希望。然而毕竟是年青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能激发他们的争取欲望,这就像飞蛾必然会死于扑火的过程之中。老年人多有这样的智慧,作为一个没有历练的毛头小伙子,加爵是不懂这些的。温婉越是对他深情脉脉,他越是觉得她像一个老大妈,虽然善意温情却无关乎爱情,不是女朋友的人选。

  那天晚自习后,叶秋和往常一样,邀加爵一块儿去绿化带散步。本来尹光说好也会去,不知为什么他迟迟未至。

  叶秋停住脚步问加爵:“你看过医生了吗?”加爵答是。“什么情况?”“医生也说不清楚。不过说可能是神经性头痛,不会有大碍!”转而加爵问叶秋:“我走之后,没有 影响你们的情绪吧?”

  “有。不达不在你走之后,在之前。你知道吗?你让我很吃醋。”

  “何出此言?”加爵似乎有所觉察地一笑。

  “其实不瞒你说,我很....喜欢温婉。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从今晚的情形上看,她对我好像视若无睹,倒是对你相当不错!真是没有天理!”

  加爵忽然看到叶秋的神情很是沮丧,有些不忍心,连忙表态说:“我知道你很在乎她。你就放心吧。我的态度是一贯的,现在我对你重申一次:我不喜欢温婉那种的女生。我和她像....平行线,不会有什么的!”叶秋听此一言,脸上立马多云转睛天,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什么都好说,就是感情这东西看的重。不怕你笑话,温婉替你出车费那会儿,我心里不知多乱!后来我弹吉它也不知是怎么敷衍过来的。”“不过话说回来,叶秋,客观地说,我们这个年龄是不适合谈男女私情的。不但浪费精力和时间,又荒废学业。”加爵想的东西就是多。“这个我知道。我会考虑的!谢谢老兄!”

  接着加爵和叶秋又聊到市建校管理混乱、很多学生染上严重的“江湖”习气、称兄道弟拉帮结伙打架斗殴的事,叶秋对此很是诧异:“真的这么严重呀?”加爵说:“一开始我也不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后来经过几次去建校的见闻,还有我堂哥以及其他一些人的介绍,这才知道确有其事。打架斗殴在那儿是家常便饭。有空我带你也去瞧瞧!”叶秋点头诺然。

  “加爵.....你快站起来呀!”加爵的思绪仍在不停游走。班长路林突然对他大喊大叫。这令他有些不爽,半是迷惑半是愠恼地问:“干什么?”他此言一出,顿时惹得整个食堂大厅里一片笑声。

  原来加爵那次在市中心天桥下路见不平而报警,及时地挽救了“胖车主”垂危的一条性命。为此,清醒之后的“胖车主”大为感激,他发誓等身体康复之后,一定亲自去拜谢他的救命恩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和休养,时至今日,他的病情已经基本康复,便开始按照警方提供的联系方法来联系加爵。他先是打电话到市经济管理学校的学生科,接听者正是贾肃。当他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概叙一遍之后,贾肃的态度是:“你弄错了吧?我们学校的确有加爵这个学生。不过他的品行一向很差,不像你说的那么勇敢!”说完,他把电话挂断了。一分钟后,电话又响了。高哲当时也在学生科,他料定贾肃这时很烦电话,于是快步上前接过电话,冲着连线那端的胖车主没好气地说:“你一定弄错了。我们这里现在工作繁忙,不要再打啦!”

  “胖车主”是本地人,早间看过市经济管理学校的宣传片,记得其每年的元旦必要开校会。于是他便在今天下午赶过来了。门卫黄师傅谷师傅本不让他进,正巧老校长严风看见了,问是什么事。一听说是加爵急难中报警的事,便把他请了进来,并有意安排他去食堂大厅和加爵想见。他想借此鲜活的事例正可以教化学生,这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高谈阔论都要好百倍!

  进了食堂大厅的礼台,严风将此情况跟安晔一说,安晔也只好首肯。于是他要求正在发言的贾肃暂停五分钟,然后请加爵起立与“胖车主”见面并让全班同学观瞻。贾肃不情愿地停止了讲话。

  然而加爵正在胡思乱想开小差,没有留意此事。况且“胖车主”这段时间的容貌变化相当大——经过这次的刀伤,他比以前可瘦弱多了,即使加爵留意恐怕也是不好相认。习关见此情景,赶紧又提醒督促了一回加爵。加爵这才与“胖车主”互致问候并互留了联系方法。加爵本想还问一问“瘸子”是否已经归案的事,忽然他很想知道此时渠利的反应,便转身去看渠利。因为五分钟的时间已至,胖车主这时匆匆离开了。

  贾肃又接着他的讲话:“针对上叙一系列的问题,根据安校长的指示,这个这个,我们要立即着手制定一套严格的寝室管理体制,最起码也应有个公约什么的......”贾肃的话刚结束,副校长谢儒又要作“几点补充”。

  本来这谢儒一般不怎么发言,他好像对学生们不喜欢长篇大论的心理有所觉察。但是这一回他倒说了不少。而且他这人常年穿一套灰旧的中山装,说话又有个特点,喜欢搞危言耸听、搞偏激。动辄“现代的学生素质倒退严重,同学之间的关系错乱复杂”“学习态度极不端正,功利目的过于强烈”之类的话,直把同学们说的一无是处、弄的人很难堪、很恼火。萧晓就嘲之为“封建遗老、危险的复辟主义者”。加爵考虑过这个事,觉得很奇怪,以安晔的为人,怎么会留这样一个人在他的左右?这倒不是说谢儒有什么不好,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已跟谢儒有几分的相似。喜欢将小事上纲上线。如果说谢儒是个令大家厌恶的人,甚至被认为很封建和虚伪,那么自己该置于何地呢?

  不待习关嘱咐,路林响应校领导的号召,已开始在起草一份《寝室公约》。成文后,副标题为“六不准”:一不准,随地吐痰,乱扔垃圾,损害公共卫生;二不准,大喊喧哗、乱喊乱叫,说不文明话语;三不准,抽烟酗酒,带领社会闲杂人等进校留宿;四不准,过早恋爱,任意串走男女寝室;五不准,动手动脚,打架斗殴,破坏公物;六不准,自备灯烛,寝室灯统一灭后,务必统一上床休息。路林念完之后,请加爵给他指正。加爵不解地问:“为什么找我指正?”路林说:“嗨!在我的心目中,在咱们寝室论学识,你是真正的大牌呗!”加爵先谦说不敢当,然后说:“这六不准听起来有些训斥命令的味道,好像从反面来说问题。不如改作六项注意要正面一些。”路林说这个问题倒不重要,没有接受加爵的意见。路林贴好《寝室公约》后,便去教室张罗晚上的元旦晚会。这时的五0二室便只剩下加爵一人。

  一会儿,温婉陪同兴梅来作卫生检查。兴梅看到加爵问:“这就是你的寝室吗?”加爵答是。温婉则问:“你的头疼好了吗?”加爵说“好了”,然后彼此无言。

  加爵之所以这样地拘谨,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话”,是因为一来他怕自己的神经过于脆弱,再次因兴梅的出现而过度紧张;二来也是信守对叶秋的承诺,不想被温婉的体贴打动,进而勾出什么“风流情债”来。

  俄顷,温婉想起什么,又赞赏加爵说:“看你斯文的不行,没想到你还挺勇敢!”加爵麻木地敷衍:“哪里哪里?”声音小的像只蚊子,仍然埋头干着他的活儿——帮叶秋的皮鞋打油——这是以叶秋每天铺床叠被为前提的,这是他们之间的君子协定。

  “大英雄,为了.....”温婉又想说什么,看了看加爵的表情,觉得他心不在焉、无动于衷,于是害羞地停顿下来。兴梅仿佛知道她的用意,走进一步一把夺过加爵手中的皮鞋说:“你不给面子呀?我们有话跟你说,你就别擦皮鞋啦!”这时,温婉才又鼓起勇气说:“为了表彰你的英雄事绩,后天晚上我请你看电影,好吗?”

  加爵一听此言,犹豫不决。兴梅又撺掇说:“你不去就是不给我们面子,我们可要生气的!”

  不知为何,加爵每每听到兴梅的声音、看到她的身影,都似恍如梦中。心里轻飘飘的,思绪漫天飞舞、无法凝集。所以面对她,他总是处于被动的状态。虽然他的心里也想着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充分彰显男人本色的话和事。然而兴梅的气质夺走了他的灵魂。失去了灵魂,他只会唯唯诺诺。“那好吧.....”加爵也实在无法找到推辞的理由,终于吐出这几个字。

  这时,有人在楼下叫他的名字,他从储藏室的窗户伸首往下看,原来是教学楼的曹师傅,他受路林之托,来叫他去教室帮忙布置晚会现场。

  来到教室,加爵看见于嫱在张贴彩纸;苏泰和时艳在连结汽球;卓其和杜谊在悬挂塑料花带;叶秋窦强等则在布置桌椅。到处显出一片热闹忙碌的景象。

  加爵简单地循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韩学萧晓渠利等几人不在。韩学好学,这会准是又到图书馆看书去了,这是他众所周知的习性,完全可以理解。只是在刚才来教学楼的路上,加爵看见二号体育操场一侧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在看书,好像就是萧晓。二号体育场与教学楼毗连相对,路林应该能看得到的,怎么不找他来帮忙?还有渠利前一阵子在做推销方便面的生意,最近好像不在做了,怎么也没来帮忙?他明明不在寝室呀!

  会场布置完毕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 这时韩学萧晓渠利几人都已回到教室。路林并不追问韩学,只问萧晓和渠利:“我到处在找你们,你们上哪儿去了?”

  “我就在楼下的操场上呀!”萧晓理直气壮。

  “那我没注意,渠利你呢?”“我去市副食品批发市场结帐去了。原来渠利的方便面是在副食品批发市场批的,每过一段时间便要结一次帐。

  “你难道不知道今天下午要布置教室?”路林接着狠狠批评了渠利一通,而一贯与他拧着干的萧晓却没有受到半点指责,这令渠利大为不满。明明同是没有公干,萧晓这小子又一贯不是个好鸟,凭什么我遭到责备,他却没事人一般?这显失公平嘛。渠利正要辩驳“伸冤”,班里的灯忽的全部打开,班主任习关老师挠着头发从前门健步而入。一看气氛突然转变,分明是晚会将要开始的预兆,他也只好忍气吞声、不再言语。

  借着通明的灯火,加爵看见教室四周:塑料彩花纵横交错、横挂屋顶;各种图案的汽球悬于四壁、随风摇荡;而五色的彩纸贴在灯具之上,使屋内的灯光变得更加斑斓迷离、如梦如幻。整个室内装点的焕然一新,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

  习关简明扼要地讲了几句应景的话之后,“财会一班九三年度元旦晚会”正式拉开帷幕。

  晚会的节目都是同学们自己编排表演的,有说笑话、流行歌曲连唱、诗朗诵、相声小品、猜灯谜等,内容相当丰富。虽然多是即兴的表演,也没多少水准,但同学们都表演的很认真也很开心。

  开场是窦强的男生独唱,明明是一首充满情爱的歌曲,被他唱的鬼哭狼号,吓的蓝兰等几个胆小的女生差点没钻桌底下去。幸好接下来是卓其杜谊萧晓三人用小品的形式演绎的一个笑话,稍稍缓和了一下场上的气氛。其故事梗概是:有位太太家住火车道附近,每天火车一来,家里震动厉害,甚至连床都震翻了。这天他实在受不了了,找来建筑商质问。建筑商说:“这房子设计了防震系统,我不相信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这位太太为了证明已言非虚,于是让建筑商躺在她的床上等候火车的到来,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正这时,她的先生回来了,看见建筑商躺在他的床上,勃然大怒。建筑商知道对方误会了,于是解释说:“先生,我之所以躺在您的床上,完全是为了等火车.......您相信吗?”其中,杜谊演太太,萧晓演先生,卓其则演建筑商。当卓其的最后一句表白结束,全班的同学以及习关都笑翻在地。唯有加爵觉得这个笑话有点“荤”,打了色情笑话的擦边球。

  苏泰和时艳合唱了一首《明明白白我的心》,引起全班的轰动。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的歌声多美妙,实因他们在唱到那句“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时,相互抛了一个含情脉脉的媚眼,刺激的全班同学差不多人人激动,一个个拍手击桌,大声叫嚷。习关不知内情,只以为学生们精力充沛、哄的热闹,也不便干涉。而同学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感情发展的必然结果。

  他们有“左邻右里”的地利,一开始是常在一块儿聊天。聊的仅限于流行歌曲、港台明星、闽南话、哪门课的授课老师最帅最酷等诸如此类的话题。有时苏泰也耍点小聪明,给时艳和夏柔出个智力题、讲个笑话什么的。这样就开始了恋爱的前奏。

  直到有一次,苏泰又出了道智力题:说有个猎人光使镖不用枪。有一天,他去森林里打猎,只带了三支镖。突然他看见一只大猩猩,于是连发三镖。第一支镖被大猩猩左手接住,第二支镖被大猩猩右手接住,第三支镖被大猩猩用口衔住。这三支镖上均无毒。按照常理说,三支镖都被大猩猩接住,它本该安全了。可最终大猩猩却死了,问为什么?同桌窦强虽然四肢发达、孔武有力,可是头脑简单,瞎猜一通,统统不对、文不对题。于是他问夏柔,夏柔也说不上来。最后还是时艳猜对了:“大猩猩喜欢双手击胸,所以是自杀死的!”苏泰兴奋地说“你真聪明”,顺手在时艳的脸上掏了一把。时艳并无反感,反倒举起小手在苏泰的胸口轻捶几下作为还击,一边笑说:“捶死我这只猩猩!”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苏泰对此颇有觉悟,心里知道时艳这小妞是进了他的套了,从此以后更加百倍殷勤地侍弄她,于是二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地发展起来。

  有一阵子,班上流传一个说法,说《计算机基础》吴老师和时艳关系暧昧。论据是这个北大毕业后来因为在八九学潮中有反动嫌疑从而“沦落”到市经济管理学校当教师的吴某,平时上课只要求同学们“只要睡觉不打呼噜干什么都可以”,但对时艳却“格外的严格”,常常把她叫到他在三楼楼梯口处的办公室进行“个别辅导”,其用心似乎昭然若揭。可苏泰认为这是捕风捉影的谣传,一直都不相信,对时艳的态度仍然是痴心不改,这令时艳大为感动。

  原来这吴老师和时艳的父亲是故交,所以对时艳格外地严,目的当然是希望她的成绩能搞上去。起码在他的课上不能落后。但这事后来经人一传就变味了。苏泰留心打听,这才知道谣言的始作俑者是萧晓。其实萧晓也并非有意包藏祸心,用他的话说“我只不过是这样猜的,便顺口说出来了而已”。听此一言,可把苏泰气坏了,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时艳的名声?!”说完苏泰摩拳擦掌便要教训萧晓。本来萧晓和苏泰在体育课上比较过体力的项目,彼此相当、有得一拼。但这其间,窦强也掺合进来。他先是帮着苏泰言语指责萧晓,继而便在萧晓的身上推推搡搡起来。

  叶秋虽然平时也不大喜欢萧晓,但见此情景,还是忍不住去拉劝。但凡有拉架经验的人都知道,越是有人拉,当事人越是亢奋激烈。拳脚无眼,叶秋一不小心便挨了一拳。加爵尹光见状,。连忙去帮忙......

  目睹此事之后,时艳和苏泰的感情不但未受到影响,相反时艳对苏泰越加体贴温存。她知道苏泰在课间、上厕所时喜欢吸烟,尤其是名烟,便悄悄地嘱托渠利下次去批发方便面的时候顺道给她批几条名烟,她要把它送给苏泰。当然,此中作为酬劳,她允许渠利“揩点油(跑路费)”,但不可贪多。苏泰又喜欢看武侠小说。可是因为常常是在韦良处借的书,为节省时间,他不得不在上课时也偷偷地看,因此多次被授课老师发现并当堂缴没,或将其劣迹备书在日志薄上,习关在班会上时有宣读。这令他多少感到难堪。为此时艳又为他买了不少武侠小说书........“礼尚往来”,苏泰便常常带她上市区去看电影、看录相、购物等,约会一次接着一次连绵不断。

  这期间也闹过一些小插曲。比如一次晚自习后,二人又像往常一样如约来到绿化带一带,手牵着手散步。正卿卿我我之际,被一向反对学生恋爱、素有“捕头”之称的谢儒看见了。谢儒这个副校长,别看他无甚学识、举不入时,但他爱管事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管。尤其在他的思想里,学生恋爱无异于异端邪说,非禁不可。所以他私毫不怕琐碎,但凡看见此类事必然要管要问甚至要干涉。苏泰远远瞅见谢儒,心知要坏事,赶紧知会时艳先行“开溜”,他则随机应变随后跟来,然后在教学楼后面的拐角处会合。可未曾想谢儒三步两步奔赴过来,逮住苏泰给他做了个“巨大篇幅的讲话”,从“男女收受不清”讲起,一直讲到“初恋时你们不懂爱情”。待其说完,苏泰再去找时艳,已经是统一就寝的时间,人家不得不回宿舍睡觉去了。翌日,当二人回顾此事,都忍俊不禁,差点儿没笑岔气。但这件事并不能影响到他们,二人的感情越来越如火如荼。 

  加爵一贯不喜欢时艳和苏泰,此刻看到他们的表演,俨然一对情侣的样子,心里不由感到厌恶。尤其是时艳那放荡的笑容、妖媚的眼神,令他嫉恨难当。这就好比敌人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而自己相形之下,似乎显得弱不禁风、难以招架,这种憎恶是发自肺腑的深切。尽管加爵也自知时苏二人的人品并未坏到如此的程度。

  记得前不久发生过这样一件事:那天早操之后,萧晓又像往常一样去睡“回笼觉”,叫老实的韩学替他去“经济小吃厅”带一碗水饺回来(“经济小吃厅”早上供应诸种早点,中晚餐供应炒菜,质量档次比食堂大厅的好,价格自然也贵。家庭条件好的学生才选择这种待遇,一般的学生只有垂涎的份)。韩学本不乐意:“你为什么老叫我带?”原来他已不是头一回受到这种“礼遇”。“咱们关系铁嘛。”萧晓一贯说话生硬,可是求人办事却格外的怀柔。没有办法,韩学只好领命而去。

  当他走到袁师傅值班室时,袁师傅告诉他有封家信在黄师傅、谷师傅的值班室,于是他一溜小跑去了。等取了信回来,他的双眼含满泪水,脚步踉跄似乎路也走不动了。也不知他是如何 一步一步返回寝室的,待至寝室门口时,他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韩学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女生宿舍楼区一楼的校医务室。他的旁边围着习关和财会一班的同学们。

  “韩学,很抱歉!因为事出非常,我们不得不看了你的家信。我们已经知道你父亲身患重病、现正处于危险期,急需要钱救治的事。我们虽然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我们想要告诉你的是:你不要太难过,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我已向学校提出 对你个人的特困资助申请。另外,明天中午我们将在全校范围内展开募捐活动,希望可心尽点微薄之力.......”习关的承诺让消沉的韩学平添几分希望。

  翌日中午,习关果然带领路林等一干班干部在二号体育场布置了一个募捐台(所谓募捐台不过是一张桌子上放置一只盛钱的木箱而已),展开了募捐活动。最后一算账,所筹钱款共计一万余元,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苏泰时艳和杜谊各捐了五百元。姑且抛开家庭背景的贫富不说,金钱事实上也不能衡量一个人的人品,但是他们三人的豪爽大方还是博得了众同学的一致称赞,毕竟钱也是人辛苦挣来的。

  经过这件事,加爵有时候三思,也觉得在自己的印象中一直被认为玩世放荡的苏泰和时艳其实本性并不坏,他们或多或少受到社会上不良风气的影响,才变成今天的德性。比如苏泰喜欢烟来酒往、时艳重外表而疏学习,二人都过早“儿女情长”,这都与当时的社会背景有关。其时的影视作品、综艺节目中,就常有对这些东西的泛滥宣扬。反言之,有时候玩世放荡不正是对保守传统的背叛和推激吗?也许纠枉过正,但这可能正是冲破旧制藩蓠的基础。正如有的人为反对长袍大褂的重服竟发起“裸体运动”一样,道理一脉相通。

  虽然思想可以通达圆融,但加爵本人还是更喜欢平凡中见真单,不喜欢否定之否定的叛逆。正如在这次元旦晚会的结局,他和叶秋合唱的《再回首》中的那句歌词一样,“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他认为唯其平常从容,才是对生活真谛的彻悟。然而他怀疑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做到这样。

  “未湖影剧院”一楼的观众席上,加爵和温婉正在欣赏着一部影片。许是彼此不是很熟,况且加爵不是主动要来此地而是受兴梅的鼓动、就连电影票也是温婉早早买好这才勉强奉陪,所以他和温婉一直都默默无语,各看各的互不理睬不答茬,就连坐的间隔也是十分稀松。

  这种气氛不知一直延续了多久,温婉有意试探着向加爵靠近,羞涩地说:“你觉得一男一女出来看电影算不算是谈恋爱的开始?”听此一言,把加爵给吓坏了:“我我.......们看电影......不谈其它的......好吗?”加爵知道温婉不是个随便的女生、况且人家长的多好又是“校花”,根本没有必要对他这样的人“随便”,她一定真的是喜欢自己的某一点,所以才真诚示好。但是他自知温婉实在不是他的意中人,况且他从未打算在校期间谈恋爱。即使是对他朝思暮想的兴梅,他也一直停留在“向往”的这个层次,不敢越雷池半步。至于近一步去追求她,他目前还在观瞻。

  话虽如此,温婉毕竟是一个青春美少女,他身上的体香加上她动荡的呼吸已足以把加爵这个从来很少跟女孩打交道的老实人撩拔得心旌摇曳。加爵表面上说在看电影,其实他的心里一直在忙着不停地暗示自己千万不能为情欲所迷。。千万要把持自已、不能有所冒失。

  温婉是个很有分寸的女孩,知道自己的话把加爵这个木头疙瘩吓着了,于是再不多言。

  时近九点半,电影终于放映完了。走在夜晚的人民路上,虽有寒风阵阵,加爵的额上还在不停地冒汗。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欣赏你的气质。虽然你表面上好像木讷拘谨,但我觉得你与一般的人就是不同。你是个很有思想感情的人。”温婉忽然给加爵一通褒奖,这令加爵很受用,心里的紧张稍稍得以缓解。但他弄不明白的是她跟他素昧平生,她何从了解自己?

  温婉好像看出了加爵的疑惑,微微一笑,接着说:“一开始是兴梅跟我说你这个人很特别,一言一行就像《西厢记》里的张生再世,有点酸而又.....古色古香,我不大相信。后来我.......留意观察,发现你真的很特别。尤其是你整天郁郁寡欢,眼神中充满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悲天悯人的情愫......”“你.......不会是嘲讽我吧?”加爵显然是对自己不自信所以对温婉的坦诚产生了疑介。“我如果笑话你,会请你一同来看电影吗?不妨坦白跟你说,我对忧郁的人向来有好感。孔子云小人常戚戚,我倒觉得君子常戚戚,因为只有君子才会心忧才会有忧患意识!”

  一个女孩子又是美女能把世事看的这么透,对他更是一往情深、一片坦诚,加爵听言至此,心中的杂念顿时一扫而光,只剩下了被人知遇般的感激。为了表达这种感激,他情不自禁地拥抱了温婉,温婉回以一个无比幸福而甜蜜的笑......从此后,加爵和温婉成了一对要好的异性朋友。温婉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但在加爵的心里,那绝对是种真诚的友谊,别无其它。

  通过与温婉的交谈,加爵这才了解到,原来自己在女生中的知名度相当高,私毫不亚于温婉在男生中的影响。只是这种知名度是以时艳、于嫱“业余”时间的传播为载体,以女生固有的猎奇心为途径,以负面形象被人唏嘘为表征。她们在和温婉以及其他的女生一道洗澡的时候,一道去周全那儿买蒸饭吃的时候,一道去食堂、一道上街玩的时候,总喜欢这样谈论他:“这个人长的吧,也是个帅哥的胚子,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么个老土的德行,像个傻冒似的,在咱们学校绝无仅有、绝对专利!比如说今天又(如何如何)........”尽管温婉和兴梅反对这些人如此诋毁加爵,但这些事本就一言难尽,她们也难以为加爵辩护澄清。

  走着走着,来到市中心天桥附近,从一条小巷里忽然闪出一个破衣烂衫、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的疯子,冲着加爵他们放声大吼:“你们都有罪,你们都该死!”虽说加爵和温婉都尚未踏足社会、没有名利之争所以无从获罪,但是疯子的吼叫到底让他们产生几分害怕,赶紧快步走开了。走开后,他们的内心都隐隐迸发出只有有良知、有忧患意识的人才有的几分羞愧。是呀,这些年不知怎么啦,大街上的疯子、流浪儿越来越多,这显示了有一部分人、有一些社会阶层的人的生计越来越成问题。不管怎样,这是件令人悲哀的事........

  “兴梅说好晚上也来的,怎么没来呢?”不知什么时候,加爵走累了,停下来不咸不淡地问。据他所知兴梅也很喜欢今晚的这部电影并且是和温婉一道定了票的。“你还不知道吧?兴梅和尹光最近走的很近,她今晚许是又被尹光约出去了!”温婉 一语惊醒梦中人,加爵这才想起近来晚自习后,尹光经常抛开他和叶秋独自开溜。原来是恋上兴梅、和她约会去了!好小子!这么大的事,居然从不曾对他和叶秋说及,真是过分!不过话说回来,尹光曾直言不讳地对他和叶秋表示过,如果有合适的女孩,他是不会因为在校与否或者结局如何从而刻意回避感情的。尹光的言行应该说是一致的、是有先兆的,好像不算过分?只不过......那么迷人可爱的兴梅从此在他的心目中,一颦一笑都隐隐约约烙上尹光的印记,实在让人心有不甘。想到这儿,加爵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有。这时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怎么啦?”加爵的头上又在不停地冒汗。温婉再次见到这种情况,已不像初次那样害怕着急。她细心地试了试加爵的体温,发现他并未发烧,这才放心地请他在街边的一个“排档”上弄了点吃的,然后才扶他回校。

  她们刚刚行至校门口,看见有人在公路上来来回回不停地奔跑。原以为又是个疯子,没想到走近一看,却是叶秋在跑步。加爵看到叶秋连忙遮掩、意图逃走。其时他和体育部部长余中已经意外地熟识,在没有想好是否与温婉兴梅一道出来看电影之前,他曾有意无意地跟叶秋说他今晚可能去余中寝室玩。不想这会儿他会这样与叶秋“狭路相逢”,这让他十分难堪,故而竭力躲避。没想叶秋早看见了他,走上前说:“你不是说今晚去余中寝室的嘛.......噢!原来是和温婉......”温婉听言至此,读懂了叶秋的妒意和气愤,连忙打住叶秋说:“别误会,我们都是朋友嘛。上次我生日,加爵中途不是退席了吗?今晚我是补请!”

  “不说便是隐饰,解释更是掩饰”,温婉软弱无力的解释像一记重拳,沉沉地打在了叶秋的心上。虽然叶秋的表情保持的较为冷静,甚至还展示了一瞬的笑意。可是加爵太了解他了,善良平和的叶秋一贯少有脾气,可是他最恨别人隐瞒、欺骗他,他的内心此刻必定被击打的鲜血淋淋!

  果然,当温婉离开之后,叶秋不但没有关注到加爵的不适,反而质问他;“你为什么骗我?”加爵知道一时之间这一切无法解释清楚,只好说:“请你相信我,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其实.....我根本没有瞒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叶秋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那个片刻不知他究竟想了些什么,总之最终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原谅了加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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