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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会一班加爵事件始末(二)

作者:凛冽杞人钱俊荣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B

  楼上的一间装着你

  楼下的一间装着我

  两盏一样大小刺眼的灯光

  两个不同的心灵世界

  假如有一天

  这里没有你没有我

  会否留下我们的爱情

  哪怕它多么苦涩且朦胧

  桌椅栏干灯光皆可作证

  ——教室的相思

  第二天是星期日。清晨五点多钟,广播喇叭突然响了。里面播的是号声,就像军队里吹的那种军号,声音极其刺耳。紧接着又有寝室灯统一亮起的启动声。五0二室全体同学都被这动静给惊醒了。

  加爵正纳闷这是怎么回事,萧晓在那边一边揉着惺松的睡眼,一边破口大骂:“他妈的缺德学校,还让不让人活了?今天星期日,居然也早操?”

  市经济管理学校有个惯例:一日两操。一是早操,一是课间操。早操以号为令,其时间安排是:早晨五点半左右号响,六点之前插播一段音乐,六点正式早操,至六点二十左右结束。课间操则始于上午的九点五十,至十点十分左右结束,其前也播放音乐家作为先声。一般情况下,每周的周一至周六,这两操都是风雨无阻。而今天是星期日,本不该有早操的安排,现在居然号响,所以同学们都未免很疑惑或义愤。

  这时同室的路林催促大家说:“同志们,快起来!不管今天是不是做早操,既然号声响起,我们必须得下去!”路林是财会一班的临时班长,这说这一番话也属“在其位,谋其政”,可是那边的萧晓不但全当耳边风,还说:“哥们,别认真好不好!我昨晚睡的迟,这会儿实在起不来!呆会儿如果早操报数,你把我报上得了。如果学生会干部细查,实在 蒙混不了,那就听凭发落吧。大不了罚款!”

  通常情况下,一日两操在做的过程中,由体育部的干部监督检查其队列排列和基本动作的规范性及纪律性,而在做操完毕,则由学生会的其他成员清点人数,填报相关的考勤报表。因为这项工作看似平常却很琐碎,有的学生会干部为怕麻烦,有时也并不按规办事。比如这清点人数有时并不清点,而直接由考勤班级自行报数,事情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但是一旦上级来人或是校方整肃风纪、作了严格要求,便又一如既往,一丝不苟、严阵以待,丝毫也不敢马虎。正是基于这样的情况,萧晓才会这样说。

  路林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和接触,知道萧晓这人自私难缠,“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本不愿与他多费唇舌。然而再一思量,明天的班会课将要正式投票选任班干,此时正是表现给同学们看的时候,岂能懈怠?于是他认真地对萧晓说:“那不行!这出勤人数是学生会为各班级考勤评分的依据,我们怎么能掉以轻心,让班级丢脸呢?”萧晓虽然为此心有不快,但到底拗不过路林,还是乖乖穿戴下床。

  紧挨的同班五0一室,许是有人不满这边的动静,大着嗓子吼道:“喂,五0一的同胞们,不用着急!据可靠消息,今天不早操!”路林闻言,满腹狐疑地去问究竟。五0一室的叶秋、尹光二位同学正准备去跑步,所以一身运动简装站立在寝室门口,他们答复路林说:“今天早晨,校领导将带领所有学生会成员在一号大操场讲话,讲完话还要升旗。所以确实不做操……至于号响,并不一定预示早操。这些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叶秋和尹光分别是校学生会文艺部和学习部的部长,路林当然确信他们的消息来源广泛且准确,所以深信不疑,立即返回五0二室安抚众人尤其是萧晓说:“不好意思,今天不早操,你们继续睡吧!”

  萧晓一听是这种情况,不但嘲笑路林身为班长而消息不灵通,更粗口道:“耽误老子睡觉!”路林这下生气了:“你再说一遍!”萧晓自知理亏,也不再言,自去褪了衣服,钻进被子里睡“回笼觉”。同室还有渠利、苏泰、窦强、卓其和杜谊亦步其法,先后睡去。

  加爵听到这个消息则显得十分兴奋。且不说他一直对兴梅、高哲在学生会里的身份存疑,单单因为兴梅的存在,他已经对今天早晨即将在一号大操场上举行集合的学生会成员团充满了兴趣,正好自己又不用做操,于是抑制不住地想去看一看。虽然他的心情也不无矛盾。

  根据加爵自己的判断和分析,他自知从小到大由于性格内向的缘故,很少接触女生,所以他此番对兴梅突然产生的强烈好感,很大一部分是主观心理的作用,完全是虚化状态的、不真实的。甚至他也能透过兴梅的外貌隐隐察觉到她浸透在骨子里的些许自负,他们之间建立男女关系的可能极其渺茫,如同泰勒级数的第N项,趋近于无。但是另一方面,天晓得兴梅的那双眼精、那种浅浅淡淡的微笑为什么会那样清晰地驻留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抹灭,且又勾起他一遍又一遍的温存回想?对于当前的他来说,兴梅简直成了一种咄咄逼人的美丽,迫使他不得不对她无限的关注和倾羡。这种诱惑的无法摆脱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对此心甘情愿而且觉得无限美好、纯洁和神圣!

  正这时,路林过来邀加爵一道去一号大操场跑步,加爵欣然应允。待其刚刚踏上一号大操场的五百米环形跑道,广播喇叭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那边学生会的一干人等也已列队完毕,正在静静等待有关校领导的到来。

  加爵正纳闷,在其队列中只看到了叶秋、尹光等人,却偏偏未见兴梅和高哲。路林用手指了指教学楼那边说:“哇噻,今天学校的主要领导居然都来了,济济一堂呀。”加爵循指望去,果然发现高哲和兴梅正陪同本校老校长严风、现任校长安晔、副校长谢儒、学生科科长贾肃及副科长兼财会一班班主任习关等人徐徐而至。

  在路林或其他人的眼里,首先看到的许是这一干校领导的威仪。而在加爵的眼里,此刻只有兴梅那随着掷地有声的坚定步伐而轻轻飘舞的如瀑长发以及她那举手投足之间所散发出的彬彬气度令他陶醉。其它的一切,他都听若无闻、视而不见。

  不过,加爵马上又清醒过来,开始强烈的自责。

  加爵想,自己一贯是个保守派,平素信奉的是理学的那套克已复礼的思想,重义而轻欲,最忌讳的就是一个色字。可是最近是怎么了,突然为“色”而迷。这和自己从前的志趣似乎南辕北辙了。记得中学的时候,每每当他课间看到个别男女同学因为精力富余而互相嬉闹、互相挤压、摩擦身体,他都感慨万千,觉得这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落,于是写了很多小文章口诛笔伐、猛烈的抨击。那个时候,在此方面,他最佩服的人是毛泽东毛主席,因为他曾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则消息,说学生时代的毛泽东凡与人交谈,对“色”这一话题从来敬谢不敏云云。他看过之后,深为与一代伟人有同感而倍觉自豪……可是事到召如今,自己居然因为兴梅的出现,几乎对她产生了研究的兴趣,有亲近的欲念。这样的变化,岂止意味着自己对兴梅动了妄念这么简单?也许这更是一种下意识恶性蜕变的开始!

  想到这一层,加爵忽然又想:自己一直在谋求自我改变和性格重塑,这也许正是自己切入现实社会生活的前奏也未可知!这一想,他又安心许多……

  一干校领导立定之后,兴梅和高哲分别入列。首先是现任校长安晔发言。安晔这个人虽然长的规规正正、老男人味十足,但是他发音吐字却犹如女人一般,尖细而迅速:“各位同学,我们这次讲话的主题是关于学生会的成员班子如何互协互助、积极配合,做到新旧衔接的问题。我们都知道高哲同学在任学生会会长的两年期间,一直兢兢业业、奉公尽职。今年上半年他又从几位预备党员中脱颖而出,正式提为党员。高哲同学一直以来所作出的贡献和取得的成绩,上到我们每位校领导下至学校千余名学生,都是有目共睹……但是明年,高哲同学就要完成他的学业、走出市经济管理学校了。因此积极培养学生会的新生力量问题,就被提到学生会乃至学生科的议事日程上来……”安晔的讲话刚刚结束,学生科科长贾肃迅速地接过话题说:“安校长的话一语中的,讲的问题很重要呀。根据安校长的指示及我学生科的初步商讨结果,现在宣布……”

  贾肃的话又臭又长,除了宣布学生会的一干新生成员及干部名单以外,他又讲了许多有关德育建设、党员素质之类形而上的废话,不知令多少学生“呕心沥血”、睡意高涨。不过对于加爵来说,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他一直在围着操场跑步。只要兴梅在这操场之内,不管等待多久、要跑多少圈,他都在所不辞。况且这样的坚持死守,对他来说,起码获得了三条重要的信息,解答了他脑子里一直萦绕的几个疑问。第一,高哲原来是已连任两届的学生会会长。而兴梅是新近任命的学生会副会长;第二,高哲这家伙不但是受宠,而且不是一般的受宠。不但是高干,又是党员,惯不得那么嚣张跋扈。不过这些也似对市经济管理学校领导层公信的嘲弄,令人意外而失望。好在第三条是关于兴梅将成为下届学生会会长的消息,倒还差强人意,令人期许。

  散会的时候,学生会的这些“学生精英”们一个个兴高采烈、一哄而散,与刚刚校领导们讲话时的情景反差悬殊,似显滑稽和讽刺的意味。兴梅正欲言语制止,高哲冷言道:“别认真过头了。已经散会,就别干涉别人的自由了!”高哲的话虽然听起来似乎有理,实则是借口。兴梅很清楚高哲明明是在护短。因为这一批学生会成员多半是懒散油滑惯了的三年级老生,平时根本就是吊而郎当,不把校纪校规放在眼里,更不把兴梅这些学生会“新人”放在眼里。但是他们跟高哲倒是很投机,唯高哲是瞻。与此同时,高哲也不把他们当外人看,因此一伙人像个小集团似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如此,校领导们还是对高哲高度信任。针对这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尹光曾开玩笑说:“我们学生会办公室怎么不挂副对联呀?上联这样: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下联这样: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嘛……”兴梅当时也在,于是问:“横批什么?”尹光抖开“包袱”说:“不服不行!”兴梅简直笑倒。

  兴梅知道尹光的话是发自肺腑、深有所感。她记得在前不久的一天,高哲又像往常一样誊抄考勤报表的时候,有意为他本人所在的经济管理一班拔高了打分,正巧被尹光发现。尹光当即制止道:“这几天的考勤都是由我执行的,应以我的草表为准,你怎么能随意改动呢?这是不是太不负责了?”高哲则坚持认为这没什么,应该怎么做他是会长心中有数。两人因此发生了冲突。虽然兴梅一再从中调解,终无效果。于是尹光一怒之下,将此事捅到贾肃那里,请他公断。没料到贾肃竟不屑地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争执的?你们都回去各干各事去吧。以后这些小事不要动不动就找我。尹光,我知道你一向好强,干工作很认真,可是也得有个度呀。使性耍倔可不好。毕竟你们都是学生干部,要注意影响嘛……”

  尹光听了贾肃这席话,气的七窍生烟。他心想:明明是高哲假公济私,有意为他所在班级改分,现在居然倒成了我的不是,是我使小性子,这简直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了!他不服这口气,又将此事上诉到校长安晔那里,可是安晔也敷衍他说:“小同学,你还年轻,不要义气用事。有什么事,你尽可以找你们贾科长说清楚嘛。你知道我身为校长,每天有多忙,哪有时间……”话未说完,副校长谢儒带进一个被称作“弥经理”的人来,安晔于是撇下尹光,连忙上前欢迎寒喧……

  经历这件事之后,尹光的心灵遭到极大的打击和创伤,不但原有的工作热情消退许多,他甚至对兴梅和叶秋坦言,他不想在学生会干了。好在兴梅一再做他的思想工作,鼓励他迎难而上、绝不放弃,并宽慰他:“高哲虽然圆滑世故,但他很快就将毕业,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而我们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我们怎么能受他的影响呢?这岂不是太不划算吗?”尹光听兴梅说的很有道理,况且他也割舍不下兴梅、叶秋的友谊,于是留了下来。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这个泼妇不可!”从操场那边、学校大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叫和一个男人的怒吼声。

  加爵这时正从远处偷偷地瞅着兴梅,当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兴梅的眼睛,兴梅、尹光和叶秋已经为这阵声浪吸引过去,于是他也跟随而去。

  近前一看,原来是那卖蒸糕的周全正骑在一个卖蒸饭的妇女身上,武松打虎般挥拳猛打,妇人疼痛难忍,所以号啕大哭。而据门卫黄师傅、谷师傅介绍,其打架的原因仅仅是为了争一位学生食客。

  叶秋第一个冲上前去推开周全,斥责他说:“有事好好商量,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加爵听此一言,深以为然,心中十分替妇女的被打厄遇感伤。虽然前番他曾目睹过那个算命老头的无理,对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劳苦大众的印象有所改观。但他的骨子里流的是百姓的血液,对老百姓的悲悯深情,永难割裂。况且作为同样身份卑微的周全,同样为了在社会上混口饭吃,他对妇人却如此苦苦相逼,这令加爵又十分心寒。基于此状,他对叶秋的举动则相当感动。

  可是身为学生会会长的高哲这时却莫名其妙地拉开叶秋说:“这件事就由我来处理吧!”他的处理方案很简单: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赶走卖蒸饭的妇女再说!他的方案很快付诸行动,执行者便是门卫黄师傅谷师傅,理由只有一条:学校门口禁止摆摊卖东西。

  妇人心知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的实质,可是她经这一顿好打,再不敢提周全,更不敢拿他摆摊卖蒸糕作为辩解的论据,只好乞怜地哀求说:“各位大哥、小兄弟,我在这儿卖蒸饭已有一年多的时间,可从来没给你们添过麻烦,你们不能让我说走就走吧!”高哲正欲说什么,周全一挥手说:“少跟她废话,让她快走!”

  加爵眼看这一幕,虽然心中激愤难平,但到底事关学校的环境管理,他不便也未敢贸然干涉。这时尹光站出来替妇女说话说:“既然这位大嫂在学校门口卖蒸饭已经这么长时间,学校里没有人提出异议,等于是大家都默认了这个事实。现在我们为什么又要平白无故地赶人家走?”说到此处,尹光小声地附在高哲的耳边说了一句话,气的高哲脸色陡变,却又主动让过一边,再不多言。然后尹光对高哲说:“你动手打人,本来怎么说都是你的不对。可是这位大嫂现在却只字不提你打她,就凭这一点,你好意思赶人家走吗?”尹光一边说,加爵、兴梅、叶秋还有几个旁观的同学一边不停地附和。周全虽然不爱听这话,可是他为尹光的气势所慑服,更怕那妇女受了尹光的点拨去法院告他,所以也不再多言。此事就此调解成功,息事宁人。

  事后,兴梅问尹光在高哲耳边说了什么咒语,竟像点了高哲的哑穴一般,令他哑口无言。尹光微微一笑说:“你们知道高哲这小子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赶走那个妇女吗……不知道吧。其实他是想讨好周全,而这周全正是安晔的表侄……我知道这一层关系,所以故意在高哲耳边说:今天这件事你如果不秉公处理,我就当众戳穿你替你们班考勤加分的事,好让全校的学生、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高哲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敢说就敢做,他今天如果有意偏护周全、赶走那个妇女,是害人又不利已,所以他就变成哑巴了。”

  尹光说到这时,众人皆一阵爽笑,既酸涩而快意!

  尤其是兴梅和尹光,彼此又会心而视。

  他们这一小小的动作、下意识的情感流露,本应似秋天的落叶般无声无痕,然而在细致而敏感的加爵心里,却掀起了阵阵波澜,令他的心境颇为失落不安。就在这时,他的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顿时令他感受到一股融融的暖意。他本以为是路林,心想这家伙刚刚在学校门口似有不悦,他的巴掌不应该这样温和吧。回头一看,原来是正对他友善地微笑着的叶秋。

  又一日上午七点半,预备铃响,加爵等一干同学纷纷去教学楼。路线如是:过旧宿舍楼、乒乓球台、袁师傅值班室,经“学生小店”门口、假山之畔,到花坛;由花坛左侧大门进去,经曹师傅值班室、学生科,然后上三楼,右边第四间便是财会一班教室。

  其时,教学楼的大门前站着一溜学生会成员。加爵双眼轻轻一扫,知道兴梅不在内。为首的是高哲,他们正在执行课前考勤。第一考量的是缺勤迟到学生的人数,第二便是学生们佩戴校徽的情况。虽然加爵自度在这方面都有备无虞,然而到底还是被高哲数落了一番,理由是他的校徽佩戴不整齐。加爵知道高哲是在有意找碴,但轻轻一咬牙还是逆来顺受地忍了。随后的渠利也未能幸免,遭遇了好一通口水,高哲这才放过了他。综合这些情状,加爵知道高哲这小子报复心极强,于是事后又访问了一下叶秋和尹光,他们则幸免于难。

  进了教室之后,同学们纷纷擦拭课桌和凳子,弄的灰尘弥漫、一片喧哗。唯独有两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连收拾桌凳的动作都像慢镜头似的,绝少响声。他们正是加爵和他的同桌渠利。想当初互选同桌的时候,他们是最兴奋的“拍对”之一,彼此都为新鲜的友谊和乡情而激奋,引得其他同学纷纷羡慕不已。可是现在二人却互不言语、形同陌路。

  这时,同班一个打扮新潮、长相灵秀的女生从第二排的位置向加爵这边打量过来。那女生的眼神与加爵不期而遇,立马有了奇怪的反应——她先是不屑地、嗤之以鼻地轻轻一笑,继而则抓狂地大笑。

  加爵被那女生的反应弄得难堪极了,低头不语,像做了贼似的。难堪之后,他则感到恼怒,恨不得把她结结实实地修理一顿,问她到底有什么可笑的、且笑的那么轻狂?

  原来这女生名叫时艳,是一位高官家的千金。她打小生活在一个养尊处优的家庭环境中,多见的是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男女,很少与下层百姓尤其是农村人接触,所以把一身装束简朴到老土的加爵 视为“丐帮弟子”,这才会心而笑。其实她像这样毫无遮掩地笑弄加爵已远非第一次了。

  加爵记得九月二十三日的那天中午,他正走在教学楼与一号大操场间的走道上,忽然 一前一后有辆“桑塔纳二000”和一辆小货车停在路中,夹挡了他的去路。他正疑惑,从桑塔纳二000里传来一阵打手机的声音:“喂!我是时局!噢.…….你是李局呀!什么?要用车?桑塔纳和小货车我都用着呢……对,给我女儿报到呢。晚上回去……就这样吧!再见!”手机刚刚挂断,从车里探出一个人头,问加爵:“小同学,你们学校的新生报名已经结束了吧?”加爵不太高兴,但还是具实以答。那人又问:“那么,安晔的办公室怎么走?”加爵仔细一打量,发现此人衣着讲究,脑满肠肥而声音高亢,便断定他是个高官。再一瞅他身旁还坐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正用耳机全神贯注地听音乐。他心里一琢磨,便十有八九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在食堂晚餐时的所见所闻验证了他的猜测。

  傍晚的食堂。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放王杰的《红尘有你》一曲,这时贾肃等一干校领导陪着时局及其女儿从食堂大厅的东南角拐入一间平时用以对学生营业的所谓“经济小吃厅”。贾肃一边走一边介绍:“这经济小吃厅虽然简朴点,比不得外面宾馆酒楼的富丽堂皇,但其实面积不小,有五十多平方呢。而且里面布置了很多绿色植物,空气不错。另外,这时有位厨师的家常菜烧的挺不赖!”

  贾肃虽然介绍的认真,时局却似乎对此不感兴趣,一个劲地问安晔在哪。贾肃说:“安校长最近一直在联系增建教职工宿舍楼的事,今晚正好有个应酬……不过您尽管放心,安校长刚才已经把您女儿的事告诉我了,不就是分数线没搭上吗。没事儿!就凭您和安校长的个人关系,这算什么嘛!根据安校长刚刚在电话里传达的意思,我打算将令女安插在财会一班,不知您意下如何?但不管怎么样吧,我们一定会将令女妥善安置好的……”

  加爵虽然没有听到更具体详细的内容,但他确定这时局是在利用个人关系为其女入学谋便利,心中顿生鄙夷。然而据说这世上还真有恬不知耻的人,还真有先下手为强这种道理。自打第一次在班级见面,时艳便视加爵为怪物。从此常用不屑的眼神看他,用放肆的笑声嘲弄他。虽然她的笑渐渐因习惯而有所收敛,但仍每每令加爵产生强烈的自卑感,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这种“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的感觉,虽不似针扎刀剜的痛苦,却也似被当众扒光衣服的难堪、三伏天穿棉袄饱受烈日炙烤的难受。加爵为此倍受折磨。

  好在这时,路林走上讲台,以临时班长的威严说:“马上就要上课了,请个别同学不要再嘻嘻哈哈了。”加爵虽不敢确定路林此话是针对谁,因为嘻哈的人远不止时艳一人,但他还是很感激路林。

  头两节是班会课,由班主任习关老师上。

  ]习关是一边挠着头发一边走上讲台的。许是因为他个头本就高大,人到中年、气质也颇儒雅。加之他今天的头发又梳理的格外整齐、油光可鉴,不知哪位女生——加爵猜一定是时艳那个放任的丫头,见之竟然小声地说了句“哇噻,酷毙了!”以示倾羡。加爵对此非常厌恶,心想:即使现代社会再自由开放、人人平等,但是自古长幼有序、尊卑有伦,一个小女生家,怎么能对异性老师毫无隐讳地表达出如此暧昧之情?真是有失家教、无耻之尤!加爵一边这样想,一边又自我开导说:或许人家这才叫坦坦荡荡、直接明了,这才体现了开放思想的精髓呢。

  加爵正胡思乱想,习关那厢说:“虽然我们在二十日下午已经上过班会课,还临时排了座位、选了班干。但是因为时间仓促,有时方面不是尽如人意。今天我打算借这两节课作一下修正。重新安排座次,重新投票选取班干!”

  习关的话刚刚说完,临时班长路林、副班长兼学习委员于嫱殷勤地猛烈鼓掌。在他们的带动下,其他同学也都莫名其妙地纷纷鼓掌。

  座次的安排因为整体上没有大动,所以很快搞定。但从个体来说,尤其是加爵的变动倒挺大。他从第四组的末座一下调至第一组的末座,同桌由渠利变成了叶秋。“天哪!这真是求之不得!”对于这个变动,加爵欣喜不已。他双手合十,在心底深深地感谢了上帝一回。

  接下来路林和于嫱给每位同学发了一张选票。选票的正面是若干横杠,用以填写投票对象的姓名;背面则是相关的说明。这选票乃手工制作,看得出来是习关精心准备的。

  二十分钟之后,于嫱上台唱票,路林写票。公布结果显示:叶秋以绝对优势的票数战胜路林,正式成为财会一班的班长;路林次之,应为财会一班副班长。而在学习委员项上,在班里最老实但学习成绩最好的韩学同学,居然以一票之差险胜于嫱,应为财会一班学习委员。但因为叶秋已在学生会有公职,自求免任,所以习关决定班长一职仍由路林担任。副班长一职删除不设了。而相映成趣的是,韩学因为怕当班干部影响学业,也坚辞免任,这样于嫱也再度担任学习委员。

  由于路林和于嫱的这次胜出可谓一波三折、有惊无险,令二人感慨不已。路林兴奋的一个劲地做夸张的鬼脸,于嫱则笑容满面。

  这时习关忽然若有所指地说:“昨天晚上有两位同学去我家看望我,为此我很感谢他们的盛意。但是以后,我希望同学们还是多花一点时间在你们自己的学业或工作当中,其它方面则尽量少花点时间,比如对我们这些老师。尤其是这两位同学还随带了礼物。说实话,收你们的礼,我于心何安?所以我在此真诚希望同学们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事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习关所言是谁。其实他们正是路林和于嫱,送礼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习关在选班干的过程中稍微给他们 一点意向倾斜,仅此而已。

  此刻,他们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其实这学生的世界跟成人的社会如出一辙。虽然不谙世事随波逐流的人总占多数,但从来不乏一些特有头脑的学生,借着尊师重长的名义,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讨好贿赂和他们有利害关系的师长。尽管他们的这种讨好或贿赂往往因为目的的单纯而显得轻微、不明显,与社会上的逢迎拍马、钻营贿赂有实质性的差异。但就其手段本身而言,同样是卑劣不光彩的。正因为此,习关没有点路林和于嫱二人的名。

  课间的时候,叶秋喜欢哼唱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这在财会 一班是尽人皆知的事,加爵也不例外。但是令加爵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哼的如此悦耳动听、神韵备致。以前不坐一块儿,还真的没把他这个村长当干部。尤其听叶秋介绍说,他学唱这些歌曲的主要途径竟是收听校园广播——这和一般的同学别无二致。加爵由此推断叶秋身上的音乐细胞进而文艺细胞定比一般的同学多。

  “我给你普及一下流行音乐的知识吧。”叶秋看到加爵对他的“歌唱表演”很感兴趣,觉得些许的自豪,于是对加爵不吝赐教说:“时下的歌坛在流行音乐方面,内地不及港台。而在港台,现有三大台柱型歌手——姜育恒、黄安和童安格。姜育恒以其忧郁缠绵浑厚的低音见长,他的歌声回肠荡气、意味深长,代表作有《再回首》《梅花三弄》等;黄安则以带有浓烈禅悟味道的圆呗佛音见长,他的声音中浸透一种佛性,像浑沌初开的感觉,其代表作有《新鸳鸯蝴蝶梦》《救姻缘》等;与这两位比,童安格的声线中则更多透着一缕从容不迫的儒雅。他的代表作有《其实你不懂我的心》《爱与哀愁》等。听了他的歌,总会令人充满憧憬和渴望。除此之外,在港台,还有几位人物值得 一提。像郑少秋的清正之音,陈百强的迷惘之音,王杰的细腻之音,都是可圈可点。”

  这时卓其杜谊等几位左邻右舍也纷纷靠近来凑热闹。

  “真不愧是文艺部长,这会还搞文艺宣传。真是在其位谋其政啊,伙计!”卓其称赞叶秋说。

  “其实港台乐坛除了叶秋所说的几位男歌手以外,也有几个女歌手是不可不提的。最突出的两位我觉得是徐小凤和蔡琴。她们的声音一个温暖柔美、充满磁性,一个宁静舒缓、异常平和,都很有特色。”博识多闻的杜谊补充道。

  “你们都觉得叶秋有文艺上的天赋,对不对?”坐在前排的尹光忽然发问,大家都异口同声答“对”。“那现在叶秋缺少一把吉它,你们是不是该见义勇为、赞助一把呀?”尹光此言一出,大家都觉中了圈套,再不多语。惟有加爵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五元钱说:“我只有五元钱!”他这一举动不想一下把萧晓逗乐了:“笨蛋,人家尹光说着玩呢!”尹光说:“谁跟你们说玩的?”萧晓素知尹光的脾气不好惹,也不敢跟他顶真,他看了看杜谊本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杜谊一见现场的气氛尴尬起来,连忙解释说:“你们都知道我一向出手大方,只是今天我身上没带着现金。这样吧,我先表态,我决定赞助叶秋一百。我保证兑现!”

  叶秋突然大笑:“尹光,你这是干什么吗?我又不是老幼病残,你们搞捐赈呀!大家快别这样,否则我以后再也不给你们唱歌啦。”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放在桌上的五元钱揣进加爵的口袋里。

  正这时,广播喇叭里面的音乐声响起。同学们都知道课间操即将开始,于是纷纷轰然下楼,去一号大操场集合。

  待财会一班的同学到齐、列队完毕,课间操的前奏乐正好结束。广播里开始喊道:“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预备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加爵一向对体育活动无甚好感。除了跑步与篮球,大多体育项目他都不喜欢,也做不好。比如这广播体操,别人做起来都轻松得手,一举手一投足不乱章法、起落匀称。可是他做起来就叉手叉脚、东倒西斜,这引起一个正在执勤的学生会干部——体育部部长余中的高度注意。

  课间操结束后,余中把加爵拉出队列,交给财会一班的体操老师韦良说:“你们班这位同学的广播体操做的十分不规范,需要加以指导!”

  韦良领过加爵之后,并未给他做动作指导,相反却一个劲地指责他:“你真给我们财会一班丢脸。这么简单的动作你都做不了,你还读什么书?不如回家种地算了!”

  加爵被余中拉出队列的刹那,不但本班所有的同学都齐刷刷地扭头看他,全体市经济管理学校的学生及领操老师都一齐将视线聚向他这儿。那么多双眼睛、那么些炽烈的眼神,犹如高功率的聚光灯猛烈扫射过来,这已经令他羞愧难当。此刻韦良又一番冷嘲热讽,更如一记沉重的耳光搧在他的脸上,令他好不难受!

  或许换了别的不敏感的人,可以对韦良的这种奚落置之不理,但是对于加爵却万万办不到。他的联想力实在太丰富,由此他马上又想到时艳的笑。其实他心里十分清楚,时艳笑话他什么。无非是他打了补丁的衣服带破洞的布鞋他扎在腰间充当裤带的布条,以及这一切所组合起来的寒酸和破落。但是他觉得这些都不能成为一个人的罪过。俗话说人不可貌相,看人怎么可以以貌取人?然而可怕可恶的现实是,不但是时艳,即便是为人师表的韦良也是这种德性。他分明是以加爵的穿着来判断他是个农民子弟,进而才有这样明显过分、稍带着不屑的火气。

  不知什么时候,叶秋走过来对韦良说:“韦老师,上课时间到了。班主任习老师让我来叫加爵回去!”“不行!他的体操动作没有做规范之前,我是不会让他回去的。我必须争取让他在明天早晨之前掌握好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所有动作要领!”

  “可是这样会占用加爵的上课时间。韦老师,不如另抽一个时间吧!”尽管叶秋一再争取,好话歹话说了一大堆,且屡屡提醒韦良这是班主任习老师的意思,可是韦良坚绝不放行。加爵心想这下可完了,耽误课程事小,旷课罚款事大。课时可以补回来,可是罚款他实在交不起。且不论爸爸关于金钱的非常阐释犹在耳边;也不说在财会一班,谁都知道论家境贫困韩学第一他第二;况且他本人并无旷课的动机和意愿,却无端被旷课论处,实在有些冤枉。

  好在这时,习关突然出现在了操场上。他和韦良争执了几句,韦良气乎乎地走开了。然后他过来对加爵和叶秋说:“今天晚上晚自习后,我在这操场上等你们。到时,咱们几个一块儿学习第八套广播体操。怎么样?现在你们赶紧上课去吧。”

  天哪,还怎么样?你简直就是个大救星呀。加爵心说。

  晚自习从七点上到八点,为时一个小时。对于好学者,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温故知新。可对于调皮捣蛋的学生,这时无人管束,自由自在,跟课间差不多,正是聊天玩乐的好时机。

  其时,卓其杜谊萧晓三人正在谈论食堂的伙食及卫生问题。卓其说:“有天早晨,我打了一毛钱稀饭,觉得份量比往常多,感到很奇怪。于是仔细看了看,发现大原来米粒比往常多。就顺手用匙子往里一搅,稀饭的表层顿时飘起黑马乌一层大苍蝇。伙计,那个苍蝇巨大哇!”“我有一回看见蒸饭的吴大妈(兼后勤扫地)淘完米,正好鼻子痒痒,便顺手去擤鼻子。用力一擤,鼻涕不知去向,低首细瞧,已入米筐,便顺手上蒸屉蒸了。”杜谊刚说完,萧晓又说:“炒菜的罗师傅每次烧完菜,都把炒勺搁在一只正对着下水沟的炉灶上。有一次,烧菜的时间已到,他四处找不到炒勺,心急如焚。吴大妈提醒他说,炒勺会不会掉下水沟里了。罗师傅将信将疑,挽起袖子,伸手进下水沟去捞。捞了半天,果然捞出了那把炒勺。眼看时间来不及,他手也不洗,就着那把刚从下水沟里捞出来的炒勺就炒菜去了。”

  与此同时,那边的苏泰故意对同桌窦强说:“说有个精神病医院里,医生正在选组长。她拿出一只苹果说‘谁知道这是什么呀?’有个病人答是苹果,医生很高兴说‘就选你当三组组长!’接下来,她又拿出一只桔子说‘谁知道这是什么呀?’又有一个病人答是桔子,医生便又选该人当二组组长。最后医生又拿出一只香蕉说‘这是什么呀?’病人都不吭声……”窦强听至此处,急不可待说;“是香蕉!”苏泰料定窦强会有如此一说似的,顿时笑开了:“好!就选你当一组组长。”

  苏窦二人的前排是时艳和夏柔,她们虽然表面上在认真地看书,实则一直在听苏窦二人的聊天。刚才苏泰说到什么苹果桔子的时候,她们都以为很琐碎无聊,听到这儿,她们才知这些都是苏泰有意设下的伏笔,故而很佩服他的聪明机智,更为窦强入彀而笑出声来。可是她们哪知这一切都是苏窦二人联手设的陷阱,刻意逗引她们的加入。事实上也正如他们所预料,她们立马就中计了……

  加爵虽然有志于学习韩学、尹光和叶秋,一心于书本,然面他的定力到底不够,思想发散,轻易就被周边的氛围所感染,情不自禁地拿眼睛四处循视。许是因为厌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便转向了时艳(这话乍听之下,似乎文理不通,可是事实上人的心理正是这样,不但对所喜的人关注,更对所恶的人倍加留意)。这样他正好又看到时艳表情粗俗的笑容,听到她刺耳的笑声。这又引起他阵阵的思索。

  在加爵的印象里,苏泰窦强都是玩世不恭的人。他们来到这个学校的主要目的不是学习,而是娱乐。有事为证:记得那节《会计基础》课,要学的是会计核算的一般原则。本来上节课结束的时候,《会计基础》雷老师已经布置了事先阅读,这节课便要提问。这雷老师一贯脾气不好、爱发火,同学们大多都怕他提问、生怕灾在他手里,所以这节课打一开始,全班都雅雀无声、一片静谧,连根针落地恐怕都能听出响来。尤其是事先没有预备的苏泰和窦强,平时生龙活虎、弄妖捉怪,此刻也都乖如小猫依人。他们生怕一旦有点动静,被雷老师那双电眼发现,就要接受提问。可是偏偏鬼是越怕越附身,雷老师果真就提问苏泰:“请你说说会计核算的一般原则有哪些?提示一下,是十二条。只要你能说出其中八条,就算答对!”苏泰虽心知没谱,却一口气说出十一条。众同学正惊讶之时,雷老师摇摇头,开始发火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条都不对!你到底看书没有?我真不知道你们成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转而,他点到窦强说:“那就请你替苏泰说说吧。”窦强不敢像苏泰那样虚张声势,只好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全班同学的大笑。原来他的口气十分实诚,和苏泰形成强烈的对比,仿佛在有意衬托苏泰的蒙事……

  对于苏泰和窦强二人来说,书本哪里有“泡码子”来的有趣?算不上魔王,但他们绝对是混世,整天一身流氓地痞的打扮、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就是这样的人居然逗得时艳畅意开怀,由此可见,她和他们都是多么低俗的一群!或许在物质上、在生理欲望的满足上,他们比我加爵要快乐许多、充实许多,可是在思想境界上,他们无疑是低吾一等!想到此,加爵的自信平添许多,于是昂首挺胸狠狠在盯着时艳的脸庞看。俄顷,时艳一个不经意的回头,发现了这一切,并感知到了加爵那复仇般的眼神,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为什么,之后,他再不回头理会苏泰和窦强。

  不知什么时候,卓其杜谊萧晓苏泰窦强这几个活跃分子突然变得安静异常。他们一安静,全班随之而清静。加爵正纳闷,这时从财会一班的前门走进一个人。她婷婷玉立、步履铿锵,手里还拿着几张报表。她不是别人,正是兴梅,此番前来财会一班是执行晚自习的考勤。班长路林见了她,连忙礼貌地点头示意,称呼她兴会长,并递过去一张考勤草表。

  路林的座位在尹光之前,尹光又在叶秋之前,兴梅走近路林,便看见尹光和叶秋,于是与他们一一微笑致意。

  加爵又见兴梅,心中自然隐隐高兴。因为已经见过几次面,他再不像当初那般羞涩,也敢大模大样、主动地拿自己的眼睛去看她的眼睛。然而不看则已,一看令他很是失望。原来兴梅一直在和路林小声地交谈什么,她的目光根本只聚集在路林的身上,即便时有转移,也只在尹光的身上停留片刻,却绝未注意他的存在。这种情景使他产生了对自己人格的深深置疑和被人比下去的强烈自卑。

  “加爵,你看窗外!”快要下晚自习的时候,叶秋放下书本,不停地朝加爵和渠利原来的座位所在的后门窗外瞟,一边瞟还一边知会加爵。加爵不知所以,机械地看了一眼窗外,好象站着个陌生的女生,不解地问:“怎么啦?”“难道你不觉得她长的十分漂亮吗?”叶秋提醒说。“你知道我的视力不好,看不大清楚嘛。”

  叶秋不依不饶,非要加爵对这个女生作出点评价。加爵只好按照同学们常用的手段——假装从后门去厕所经过那女生的身边之际,把她看了个一清二楚。原来她是温婉,是陪兴梅一道考勤来的。

  温婉发现了加爵,微笑着打招呼。这令加爵始料不及,连忙敷衍地点头回礼。然后再不多言,匆匆去厕所。待他回返时,兴梅和温婉正好离开,看着她们默然离去,加爵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怅然。

  叶秋看见加爵回位,接着先前的话题说:“怎么样?是不是珠圆玉润、赏心悦目呀?”“你这是什么逻辑呀?”加爵举了一个时下的女生十有八九爱减肥的例子反驳说:“珠圆玉润未必赏心悦目!”“可是你不知道吧?她可是我们学校目前公认的校花耶!群众的眼睛总该是雪亮的吧?”加爵本来对温婉的印象虽说不是很好,也相当不坏,况且她还帮助过自己,又有为人公认为校花之实,叶秋言至此处,他知趣地再不和叶秋抬杠。

  “加爵,你想不想让我帮你介绍介绍?”叶秋兴奋地把这个话题进行到底,又笑着问加爵。加爵知道叶秋的意思,坦白说:“我不是太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叶秋追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类型的?”“……比如沉着一点、干练一点的!”加爵虽然吞吞吐吐,却也知无不言。

  “我明白,你指的是兴梅那种,对吧?”叶秋忽然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叶秋本来随意揣测的这句话,不意歪打正着,一下说到了加爵的心坎上。加爵顿时像被点穴一样,满脸潮红,腆如及笄少女。

  “天哪!让我说中了!要不要让我帮你撮合一下?”叶秋大笑。

  “千万别!我哪有这个资格呀?全校上下、学生会里,优秀的男生多如牛毛,我能高攀的上吗?”加爵一半是谦卑,一半是有自知之明。虽然他至今没有与兴梅共过一件事,但是仅凭直觉,他也能感觉到兴梅的好强和力争上游的锋芒,这和他本人的怯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自知不开口、少开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一旦他再多一点关于兴梅的评论那便好似一只瘌蛤蟆在侃侃而谈天鹅肉合不合口胃的问题一样的好笑。

  “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有你的优势嘛。比如你诚实可靠,你长的高高挑挑、温文尔雅,这也吸引女生的眼球呀!”叶秋知道加爵缺少自信,连忙如此安慰他。

  加爵自知论身高,他比不上叶秋也比不上尹光;论文化气质,他也未必有什么优势,叶秋的话分明有慰藉的用意,于是一反常态,故作洒脱说:“你这两个形容词好像应该用在女性身上吧。”叶秋会心而笑……

  虽是一席闲谈,加爵和叶秋彼此都发觉到了一种真诚。在叶秋看来,除了尹光,他从未与人交谈的这么贴近和从容。虽然在这之前他也略有耳闻、略有见识加爵的保守和木讷,但是这一刻的加爵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这令他感受到了一种机缘和合的认同感。而在加爵看来,叶秋浑身散发出来的艺术气息以及他那种真诚、细腻而周到的人格魅力,也是令之十分的感动。如果不是这样,他从来也不会与人如此地开诚布公、坦诚相对。对于别人,这些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对于他而言,这可是罕见的事。

  这时,下课铃声响起,从走廊上、楼梯口传来阵阵的脚步声。那是提前下晚自习的同学们发出的。加爵和叶秋听到这声响,急忙走出教室。他们谨遵习关的嘱咐,立即去一号大操场练习第八套广播体操。

  待其下教学楼、转过花坛,来到一号大操场,迎面吹来阵阵凉爽的秋风,秋风里夹杂着扑鼻的花香。加爵虽然早就听说过八月桂花香,但当他初见花坛边上那几株矮矮的桂花树上开出的白花时,竟以为那是种颗粒状的果实。原来在他的印象里,桂花似乎应该是红色的。惟其为红色,才显得诗意盎然,比如红枫。他从不曾想桂花竟是白色的。

  其时,杜谊和韩学在边走边讨论月份的古称谓,比如“二月为杏月、四月为槐月、八月为桂月”等。其它几个韩学说不出来,杜谊正要补充,加爵径自走过来打断他们问:“桂花是白色的吗?”此言一出,简直笑掉杜谊的大牙。连一贯不苟言笑的韩学也情不能禁,启口粲然。

  “你们怎么还傻忤在那儿呀?”远处,在一号大操场最东边即靠近男生宿舍楼围墙边的路灯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边徘徊,一边朝这边喊过来 。加爵和叶秋连忙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习关老师。虽然还是那套艰涩难懂的动作,还是那种毫无意义的肢体位移,然而在西风送静、暗香浮动的秋夜,在习关老师的监督下,在叶秋的耐心教练下,经过大约两个小时的积极努力练习,加爵终于不负众望,基本上能把第八套广播体操的全套动作轻松自如地做出来了。习关这才松口气说:“韦良跟我赌气说,你没有三天五日学不会这套体操,我偏不信。果然你没有辜负我的用心。”

  原来上午课中韦良让加爵练操也有他的顾虑。在他的印象里,加爵木讷呆板,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差,学习东西的进度迟缓,惟有笨鸟先飞才能早点熟会。然而习关却不以为然,一方面他并不觉得加爵笨。他看过加爵以前的档案,知道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他的文课水平更是不忝冠亚。这 一切足以说明他的智商不让于人。另一方面他更不能容忍他的学生被耽误功课。基于这种不同的看法和理解,习关和韦良之间产生了争执,这些加爵和叶秋上午都有所目睹。

  但是令加爵和叶秋都想不到的是,习关和韦良之间这种隔阂不睦的形成由来已久,而且是与整个学校的大背景戚息相关。

  话说市经济管理学校创办于一九九0 年。之初,原校长严风对其抱有极大希望,甚至预计将来将学校发展成为一个大的学院。可是不曾想出师不利,头一年就没招到多少生员。九一年虽然有所好转,招了几个班,但生员太有限。那时,学校只有一个经济管理专业,生员不足百人。而学校的面积足有一百亩之大,两相对比,校园之内则显得异常的衰落冷清。尤其每当黑夜来临,更觉空旷荒废,有时空倒流的错觉。学校办的衰败,最后牵连到教职工们的工资都开不出来。作为校长的严风内心自然心急如焚,其间他也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来扭转局面。然而无奈他是个思想正直耿介之人,按一般世俗的理解即思想古板、食古不化,他的社会背景又不够复杂,所以最终他没能挽狂澜于既倒。

  在这种情况下,一九九二年初,市教育管理部门会同市有关组织人事部门从中做工作。首先让已届年龄的严风内退,然后一纸调令调来一位新校长,他便是现任校长安晔。

  严风知道安晔原是市商业局“商业大酒店”的老总,后来做假账中饱私囊被人检举揭发,这才退出领导岗位,“解甲归田”、隐居巷闾。现在听说由他这么个人来接替自己的位子,严风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就好比一个人牙疼,他的宿敌来告诉他说“让我打你一耳光,你的牙就不会疼了”,且不说对方能否真的一耳光祛除他的牙疼,单单接受那一耳光便已是耻辱。

  然而事实却是安晔上任伊始,便广泛利用各种社会关系,为学校的招生、资金等问题寻找出路。期间,他设豪宴请银行的朋友吃饭,同时行礼送贿,笼络到一笔大额贷款,有四百多万,这大大缓解了财务上的危机,使得周转资金甚为充备;他不惜花费四十万元的巨资,请来未湖市电视台为学校特制了一部四集专题片,连续不间断播放一年,以扩大其知名度;他又利用市教育局局长谢言跟他是老同学的关系,为学校在招生计划及政策方面取得了不少方便照顾,为其广招生员起到了引航的作用。另外他还重新规整校园旧貌,有计划有针对地进行改造建设。这其中最突出的业绩是新建了一幢学生宿舍楼和一幢教职工宿舍楼。诸如绿化带的改造、二号体育专用操场的扩建等此类小的变化则不甚枚举。总之,严风在任期间所能做的工作、所不能完成的工作,安晔上任以来是都做到了、都完成了。一夜之间,安晔俨然成了市经济管理学校的复兴者、大救星,众人拥戴、如星拱月。

  可是这些只是外人所看到的表象。在习关看来,这一切反倒埋下了更多的隐患。

  在严风任上,习关是副校长。安晔上任之后,随即引荐了谢儒、贾肃、韦良、周全等人进校。其中贾肃算是有文化有管理能力的,他便让贾任学生科科长,由习关协助他工作。而对无所是处的谢儒、韦良周全,他则分别委以副校长、体育老师、食堂饭菜票出纳等职。这分明是用人唯亲。

  还有:安晔的交际面十分广泛,在这方面他有着非凡的造诣。上至本市市府要员、行管局领导,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他都能玩得转。因此他便有充分施展手段的可能。且不说他利用上层关系贷款、取得政策上面的扶持和方便。单说在拍那部专题片时,有个镜头是要展示市经济管理学校吸引无数蜂拥而至的学生,他一分钱没花,许多社会上的“小太保”主动请缨扮演学生、背上书包、行李(道具),来为其助阵。虽然不花钱的事多半不是坏事,然而习关很担心安晔的这些做法会使学校背上沉重的道德负担,陷入危险的道德污潭。毕竟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如果自身没有过硬的文化积淀和思想保障,没有良好的道德氛围,甚至还充满社会上的不良风习,那么又如何能濡染出优秀的学生?

  习关的这种担心不是偶尔才有的,他为此甚至还与安晔发生过辩驳和争执。可是对方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副校长,这些事你不必操心!你只要协助贾肃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好在习关的工作能力很强,处理事情有条有理,学校暂时还是需要他的,否则安晔一气之下很可能会将之扫地出门。

  这件事的起因是这样的:本来学校的学生不多,但自从安晔上任后九二年增加了几个班,九三年又增设了财会专业,学校生员一下子膨胀起来。韦良和周全以前都是做小买卖出身,都有一定的经济头脑。他们料定这么广大的学生群体必会形成一个比较强的购买力,于是纷纷搞起了副业。

  韦良的家住老教职工宿舍楼一楼,他发动智慧,在靠近道路的那面墙上开凿了一个窗口,办起了租书店。周全则在校门口卖起了蒸糕。周全的生意倒没什么,而韦良向广大学生租出的那些书则大有问题。习关曾注意翻看,发现其中充斥色情和暴力。学生们看了这种书,无疑会对其身心造成极坏的影响。尤其是这些学生正处在人生观世界观的形成阶段,其贻害可能会误人一生,同时对学校的声誉、形象亦有损害。然而当习关将这种情况向上反映至安晔处时,安晔竟说:“现在的书籍嘛,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金瓶梅》还是经典名著呢!无所谓三六九等。只要学生们爱看,让他们看就是。校方对此也不便干预!”好在副校长谢儒对此也颇有同感,三番五次陪着习关去找韦良谈话甚至从中阻止,韦良这才有所收敛,忒不像话的书他都收起暂避。然而正因为此,习关得罪了韦良,从此二人之间冤隙连连……

  “我知道你们都很诚实正派,所以不瞒你们,把这些也许本不该告诉你们的事都告诉给你们听。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们争气上进。为了你们自己、为了财会一班,也是为我。好吗?”加爵和叶秋都发觉习老师今晚的情绪十分激动,都替他着急,所以皆点头诺然。

  这是加爵自有生以来第一次和自己的老师如此贴近的接触,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一个为人师者如此毫无保留的倾诉,受此礼遇的他在心里理所当然地觉得习关老师是特别平易近人的人,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后来的一系列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比如一个星期后的一天,那一节本该是劳动课,但由于天空突降大雨,习关老师临时决定让同学们玩个游戏——打八十分。打八十分这种游戏看似简单,实则很能考验一个人的智力以及其与搭档之间的精诚团结和互相配合的程度。为提高大家的积极性,他又根据本班的实际情况,组织三男一女为一组,余者则或旁观或监督。

  通过游戏的情况以及结合平时的表现,习关留意到一些同学的性格方面有相当的阻滞和缺陷,例如保守不合群(不愿参与这种男女搭配的集体游戏)、“个人主义”倾向(自己打自己的牌,不肯迁就配合搭档)严重等等的问题。于是事后他逐一地与这些同学进行交流谈话,希望能促成他们早日改变这些不良的习性,将各自的性格锻造的日臻完美。加爵免不了也在被习老师开导的这些同学之列。

  习关针对加爵的拘束矜持,十分恳切地希望他好好向尹光和其同桌叶秋学习,堂堂七尺男子汉凡事要拿得起放得下,“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杞人忧天是没必要的嘛!

  “当然,谦虚谨慎也不是错。尤其针对我们学校的情况,在有些时候,恪守宽忍可能是更为理智的一种人生哲学!”习关的话显然具有两面性,言下之意是豪放是总体、拘谨是局部,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加爵不是笨蛋,他当然理解习关的意思,知道他的这一番话一半是对人、一半是对已。

  不日尹光从加爵口中得知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十分鄙视习关说:“习教师这样做人也太窝囊点!我平生最恨‘具体情况具体对待’这种说法了。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态度坚决、始终不渝!习关要是换了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韦良的书店弄歇业,也不会对你说什么既要放得开又要宽什么忍的话!”

  可加爵并不这么看,他觉得习老师的态度之所以这样有些所谓的模棱两可,完全是实为无奈、真情所发。这非但不能表明他太窝囊,反倒更能体现出他对待学生的真切、信任和贴近。于是加爵说:“其实在特定的大气候、大环境中,一个人如果想扭转既定的局面,有时恐怕不仅是困不困难,甚至它还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加爵还要往下说,尹光打断他说:“得了吧。你说的太深奥、太晦涩,我听不懂!”显然他很反对加爵的说法及其对习关老师的庇护。说话的时候是晚自习之后、将寝之前,男生宿舍楼那边的灯忽然都灭了。加爵、尹光以及一道的叶秋都知道这是学校里统一休息时间已到的象征,于是再不多言,都纷纷迈开大步向宿舍楼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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