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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之岚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
然而,洪家已今非昔比,没有了洪老爷,一家人像一盘散沙。洪老五又赌钱又抽烟,几个嫂子早就和他分家过日子,一家孤儿寡母,穷困潦倒,甚是可怜。
奶妈跟了一背子洪家,到老才回去,丈夫过世了,大儿子、儿媳一边过,雪松被炮弹炸飞一条退,倒捡回一条命,娘儿母子相依为命。
陈雪松母子见哑女回到了洪家坝,心情极为复杂。特别是奶妈,但除了暗恨洪老爷子的可恶之外,他们对哑女母女充满了怜悯和心痛。他们常常给哑女母女送这送那,尽管他们也一无所有。倒是秀秀特别讨奶妈喜欢,她整天绕在奶妈膝前转,奶妈比疼自己的孙女还疼她。巾巾却是憨头憨脑,像个假小子。
哑女在嫂子们的劝慰和奶妈、松哥的安抚下渐渐灰复了平静。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仍无任德贤的消息。秀秀十岁,而巾巾也八岁了。
在松哥身边,哑女深深的感觉到了松哥的关爱。松哥不娶,哑女不嫁,谁都能看出他们的深情厚谊,但陈雪松就不向哑女表白。
陈雪松有他自己的苦处。他缺一条腿,当丧失了半个劳动力。更何况哑女从小在他的心目中就是女神,她那么美,那么高不可攀,他一直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他可以为他上刀山下火海,就是没法向她表白自己的爱情。
他默默的在哑女身边为她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他常常看着劳动着的哑女发呆:哑女比少女时代风满、成熟,浑身洋溢着少妇特有的韵味,他就像欣赏一个画中人。除了哑女,他从来没喜欢过一个女人,他把哑女看得比他的生命还宝贵。
这一切哑女都看在眼里,但丈夫是她永远的心痛,她常常把丈夫和松哥放在一起,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男人,他们对自己都是那么的全心全意。丈夫走了,松哥是她的依傍,她爱她的丈夫,而松哥也是她敬爱的男人。这么长时间了,丈夫还在世上吗?
回家这么多年,她和松哥在患难中相依相伴,再加上过去的感情,她已经离不开松哥了。
还是大嫂看透了哑女,她问哑女愿不愿意改嫁给雪松?"你不像我们,你这么年青。再说你哥们好歹还有点音讯。"
哑女沉默着。
"你愿意我就去给奶妈说。你也不能这么耗着人家雪松呀!"
大嫂这句话说到哑女心坎上。雪松虽缺一条腿,但他自强自立,他靠着编篾活,娶个媳妇还不成问题。
哑女终于点了点头,她打着手势告诉大嫂,要是奶妈、松哥有半点不愿意就不要勉强。
哑女又叫来两个女儿,问她们愿不愿意跟松舅、奶奶一起生活,秀秀直点头,巾巾却很勉强,她想她的父亲,在她幼小的心灵中,虽然父亲给她的映象很模糊,但父亲是一个谜,是一个心结。
就这样定了。
大嫂兴致勃勃的找到奶妈:"奶妈,你我不是外人,我就直人说直话,你家雪松肯不肯娶我家小姑子?"
奶妈知道大嫂一直都是一个热心肠,又好快言快语。
"我没说的,松娃也没说的,小芬我从来就把她当自家人。要是小芬没意见,我们松娃可烧了高香了。"
哑女、陈雪松这对苦命鸳鸯终于走到了一起。一年后,哑女为雪松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要不是命运捉弄人,哑女也就像旧中国千百万的劳动妇女过着贫穷但也安定的日子。
和陈雪松刚过了几年安定日子,陈雪松却患急性肺炎因无钱医治死了,这和当年任德贤失踪一样突然,让哑女措手不及。
哑女没哭,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眼下她的肚里还有着松哥的一个孩子。
奶妈看着哑女,她不为自己哭啼,而是为哑女--她的孩子,小芬你为什么就这样命苦?要是娘那一天也离你而去,还有谁能爱你、疼你呀。
一家人默默的把陈雪松掩埋了,走的都走了,他们走得潇潇洒洒,把无尽的相思和痛苦留给了活着的人们。
这年冬天哑女又为陈雪松生下了个男孩,不几天男孩却不明原因的夭折了。
数九寒天,还在月子里的哑女就下地挖红薯。
坝上有个二流子王老三,快40岁了还没娶媳妇,他整天东家舔顿饭,西家喝碗水,这家大姐,那家大嫂,因为他嘴甜、人勤快,到也讨媳妇们的喜欢。他常常帮孤儿寡妇们做庄稼,便有媳妇投之以桃,报之于李。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好好讨个媳妇过日子,他说他一人吃饱了,全家人不饿。
王老三见哑女月子里下地挖红苕,他动了恻隐之心。他本来在女人堆里滚爬惯了的,又是一付嘻皮笑脸的嘴脸,但见了哑女他就一句话说不出来。他也默默的加入了哑女家挖红苕的行列。
奶妈着实心疼哑女,她见王老三主动来帮忙很高兴,她赶紧让秀秀给王保保倒水。秀秀和巾巾小孩子家累的腰都伸不直,也巴不得有人帮忙。哑女见了王老三暗自感动,要知道坝上的人都把她当怪物呢!
却有好事的人见了这一幕,便添油加醋的宣染了一番,于是哑女更成了众矢之的。
在世人的眼里,哑女是一个克母、克父、克夫、克子的女人,人们见了她就躲的远远的,更莫说帮忙干活了。在人们躲闪的眼光里,哑女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怪物,世态炎凉,除了知冷知热的娘给了她全部的母爱,就连自家的嫂子们都疏远她了。再没人请她做婚嫁衣,甚至别人家的孩子都不再与她家孩子来往。
她常常发愣,她不明白自己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人们会在她背后指指戳戳的,村里的大嫂媳妇们还互相串通,让各人把自家的男人看紧一点,已免被这哑巴狐狸勾走了魂,就像哑女的两个男人一样不得好死。
哑女耳背、眼明、心更细,人们的一举一动她都记在心里。她回绝了王老三的所有帮助,带着一家老小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硬是没让地慌着。
儿子蛋蛋的聪明和调皮是坝上出了名的,,才6岁年纪,他可以用竹块拼成小船,利用风帆,让小船沿江而下;当然了,谁欺负过他家,你就要当心你的锅里会有屎有尿,你家地里的庄稼随时都有可能被"田鼠"偷吃。
挖花生了,佃农任贵和的老婆发现自家地里有几窝花生被偷,没了花生可叶还长得好好的.她气急败坏的跑到江边逮住正在放小船的蛋蛋,揪起他的耳多就往哑女家奔。
蛋蛋边用腿踢她,边骂她"臭婆娘"。
"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小东西,你还敢踢我?"
"你敢骂我娘?"
"我就是要骂你娘那狐狸精。"
"我踢你,就要踢你这臭婆娘。"
两人一直闹到哑女跟前。哑女知道又是儿子惹了事,也不问清红皂白,上前就是两巴掌,当时就把蛋蛋打趴到地上。蛋蛋也倔强,既不告饶,也不哭喊。哑女见儿子趴在地上,又上去跩了儿子两脚,要不是奶妈扑在孙儿身上,哑女还会用脚踢。
任贵和老婆见状再也不好说什么,这才转身离去。
奶妈见孙儿没声息,抱起孩子,蛋蛋已经昏了过去。哑女一看儿子没声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蛋蛋才憋过一口气哭了出来。
"娘,娘。"
祖孙俩扑到哑女身上。
"娘,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小芬,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呀!"奶妈摇晃着哑女。"你为什么不哭?我的小芬,是娘对不起你,是你松哥对不起你,天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娘俩,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小芬,你就在娘的怀里哭吧,天大的事娘给你撑着。"
这时的哑女在奶妈的怀里嚎涛大哭起来。
蛋蛋抱着娘,他的心里满是悔恨。
哭了好一会,哑女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儿子抱在怀里,用手搬着儿子,左看、右看,看了脸,又看屁股,然后紧紧的把儿子贴在胸口上,奶妈、哑女、蛋蛋,一家子哭成了一团。
不久,奶妈也去世了.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但哑女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娘的离去。
躺在床上的奶妈没有闭眼睛,死之前很痛苦。
粗心的秀秀和巾巾与奶奶睡在一张床上竟没有发现奶奶已经死了,直到哑女做好早饭叫一家人吃早饭,才发现娘已断了气。
哑女跪在娘的跟前,拉着娘的手,啼不成声,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娘。昔日与她心灵相通的娘再也无法感受女儿的心情了。
不能说话,是娘不厌其烦的教她用手说话、用眼睛说话、用心灵说话;没有亲娘,是娘用乳汁把她抚育成人;不会走路,是娘用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开始行走;在失去亲人的时候,又是娘用她那瘦弱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天;热的时候有娘为她打扇、驱蚊,冷的时候又是娘为她遮雨挡寒。
她就这样拉着娘的手,任凭孩子们怎样拉她、叫她,她就是不肯松开娘的手,她知道这一松开,她的娘就再也不会回来,她就再也牵不到娘的手了。
娘的手好纤细、好温暖。
从哑女开始有记忆,她就喜欢牵娘的手。在洪家只有她一个闺女的家中,尽管父亲、哥嫂们都疼她,但那里顾得上去细心照顾她。小时她怕走夜路,是娘紧紧的拽住她,爬山过河,又是娘拉着她的小手;在那没有机会读书的日子,娘就拽着她的小手织布、描花、穿针、刺绣、编织、做鞋、裁剪衣裳,手把手的教她割草、插秧。
她拉着娘的手就无法松开,她熟悉娘的手、熟悉娘的掌纹、熟悉娘的体温。
记得她带着秀秀、巾巾回到洪家坝时,是她最无助的时候,娘和松哥来看她们,还给她们带来了米和面。她扑在娘的怀里,娘搂着她,轻轻的替她梳理着头发,对她们又好象是自言自语:"只要我和松娃有一口饭吃,我们就不会让你们母女饿一朝半饷。"她那闭不上的双眼分明是放不下这一家孤儿寡母呀!
"娘!"哑女竟叫出了声,那份凄沥悲天泣地,久久在洪家坝上空回响。
要说黄莲苦,哑女的命真的比黄莲还苦,就在哑女一家走投无路的时候,共产党的部队解放了洪家坝。
洪家已衰败为贫农,哑女家更是一穷二白。
工作组住到了哑女家。
一位南下的姑娘,比秀秀大不了许多,她高高大大,剪着短发,走路风风火火,五官圆圆的,典型的北方姑娘。她一住下来就和秀秀、巾巾打的火热。她教她们识字、唱歌,还给她们讲革命道理。
秀秀和巾巾像变了人似的,她们不但在夜校上课,还跟那姑娘不知在忙活什么。不久,巾巾被保送去读大学去了,秀秀也去当了女兵。
剩下蛋蛋,他也在村小上学了。
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哑女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来来往往许多人他们都愿意住在哑女家,哑女一天忙着给他们做饭、烧茶,还给他们做鞋、做袜,人们都亲热的叫她洪大娘。
北方姑娘常常很晚才回来,但她不管多久回来,她一见到还在等她的洪大娘,她就要和洪大娘亲热一番;也正是这样才让哑女少了几分女儿们离去的牵挂和思念。
慢慢的,北方姑娘也能懂洪大娘的话了。她从大娘的哑语中知道了大娘担心他们嫌弃她。北方姑娘抱着大娘告诉她:他们正是了解她的身世才来她家的。
那一晚,哑女一夜没睡着觉,她翻来覆去的想着她这一生为什么这么苦呢?秀秀她们赶上了好时光,是共产党、毛主席让她们做上了真正的主人。
天一亮,她来到了她大大、亲娘和娘还有松哥的坟前,一一的给他们上了香,她让她的亲人们放心,她终于苦尽甘来过上好日子了。
哑女的脸上有了灿烂的笑容。
洪家坝一番前所未有的你追我赶、热气腾腾、春耕秋收的繁忙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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