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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女(一)

作者:林之岚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民国年间,连年的战乱和饥荒使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的热,昔日繁花似锦的洪家坝一遍干渴、荒凉,田地里寸草未长,一条条裂缝面向着苍天,仿佛临近死亡的人在叫着:水、水!

  雄霸一方的洪教头焦急的来回渡着方步,妻子又要生产,生了一天一夜,耗尽了精力,却怎么也生不下来。眼看着妻子就不行了,天又热得让人窒息,洪教头恨不能一拳击破苍天。他不停的使唤着下人,偌大的一个院子除了他的声音,没有人敢吭声。他突然跪在地上,面向黑漆漆的夜空大喊:老天爷,救救我老婆孩子吧!

  只听从远而近的一声炸雷伴着闪电劈天而降,随之是倾盆大雨。

  "老爷,太太生了,是个千金。"

  奶妈兴冲冲的跑来告诉洪教头。

  洪教头从恶梦中醒来,听说是女儿,差点没跳起来。要知道,他已有了五个儿子,就想要个女儿。"好,好,女儿好!"他冲进屋去,顾不上油已耗尽的妻子,抱起女儿,详端着女儿因生产不顺而变形的脸,真想把她含在嘴里。

  "老爷!"是妻子在叫他。

  他这才放下女儿,俯身在妻子的面前,叫着妻子的乳名:"淑华,辛苦你了!"

  "我。"妻子无限留恋的看着丈夫,她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炸雷起,雷声、雨声、哭喊声撕肝裂肺,具大的悲痛和黑暗笼罩着洪家大院。

  春暖花开,十六个春夏秋冬,小芬已出落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没有母亲的日子,奶妈辛勤的把她抚育成人,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哥哥、嫂子们也处处让着她、呵护她。但天老爷还是捉弄她,在她一岁时发高烧,耳聋了,成了哑女。

  哑女在洪家坝远近闻名,她不但因为是洪家坝第一富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是洪家坝的美人,还做得一手好针线。谁家嫁女了,谁都会来请她做嫁衣、绣枕头、做鞋垫、鞋子,她还会编草帽、斗笠、蓑衣之类的。

  这时的洪教头已告老还乡,在儿孙们的簇拥下,尽情的享受着天伦之乐。特别是哑女的贤惠、乖巧更让他欣慰。十多年来,他未娶就是为了哑女,他不想让女儿吃亏。大户人家谁没个三妻四妾,可洪教头就是不娶,他深深的爱着他的太太淑华,在他的心目中没谁能取代得了他的淑华。

  洪老爷子正想着他的太太和女儿,女儿就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的身边。女儿就像年青时的淑华,只是比淑华高挑、健康。

  哑女穿着一套印染兰花衣裤,一根长辫又黑又亮,额头上的刘海有些卷曲,滴溜溜的大眼睛不用说话,你就知道它想表达什么,鼻子挺挺的,嘴唇红的像樱桃,怎么也晒不黑的肤色白里透红。洪老爷没让女儿裹足,女儿健康而美丽。

  女儿把茶端给父亲,拿了个小凳挨在父亲的脚边,头枕在父亲的腿上,时不时的又抬起头向父亲笑笑。洪老爷抚摸着女儿的头,自言自语的说:"小芬,大大怎舍得你,要是你有一天离开了大,叫大咋过呀!"

  女儿似乎明白父亲的话,她忽闪着眼睛望着父亲,用手比划着:"大大,我永远不离开您!"

  "老爷,我回家时路过任家院子碰上任老爷,他请你过去喝酒。"奶妈的公公过生,她刚回了趟家。她进屋来就告诉洪教头。

  哑女见奶妈端着一盆衣服,就亲热的挽着奶妈的手腕到江边洗衣服。她边走边打着手势:"松哥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你松哥大了,他有他的事嘛!傻丫头。"

  奶妈的儿子叫陈雪松,比哑女大一岁,是哑女的玩伴,他们很要好,两小无猜一块长大,哑女把他当亲哥哥。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疏远哑女了。

  "我……"哑女比试了一下,她脸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像一朵粉红的桃花。想起松哥,哑女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那个细条的少年已长成了粗壮、英俊的小伙,令哑女春心萌动。记得他最后一次带哑女去江边游泳,他生拉活扯的把哑女扛过了江。

  奶妈怜爱的看着哑女,她何尝又不喜欢哑女,哑女和松儿都是她的心头肉啊!可洪老爷见女儿日渐长大,也看得出两孩子互相倾心,便暗示奶妈,她家太穷,他要把女儿嫁个门当户对的。一想到这,奶妈就揪心的疼。她摇摇头,"小芬,你和松哥都大了,男女有别,你们不能再在一起玩了。"

  哑女慌动着脑袋,"一定是我大不准我和松哥玩。"

  "小芬,你松哥要给你娶嫂子了,他不能再和你玩了。"

  哑女睁大眼睛,半天回不过神来。她点点头,懂事的再不问了。她望着滚滚的江水,想着和松哥在一起的日子,她想一定是松哥嫌她是哑巴,他要娶嫂子,再也不要她了。她好想哭,好想跳到江里去,可她大大咋办?奶妈咋办?她都不知怎么洗完了衣服,又怎么回到了家。

  哑女生病了,一躺就是十来天。她不吃不喝,目光呆痴、两眼无神、形容枯萎、面色憔悴。

  眼看着女儿一天天消瘦,洪老爷不知所措,他为女儿请了不少医生,医生们都是一个口径:心病。洪老爷暝思苦想,也认定了是奶妈回来后女儿生的病。看样子和松娃有关。他叫来奶妈。

  奶妈正为哑女焦急万分,哑女是接着松儿吃她的奶长大的,她生了松儿却没带他,而哑女是她一手摸大的,她疼哑女不压于松儿,跟哑女还更亲近。

  听得老爷叫她,她慌忙小跑步来到老爷跟前,她知道老爷要问她什么。

  老爷从没此时这么威严:"你对小芬说了什么?"

  "她问我松娃为什么不来看她,我说松娃要娶媳妇了,没时间。"

  "啪!"洪老爷气得把茶碗一摔,气急败坏的大吼道:"好啊!我平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告诉你,你休想打小芬的主意,我把她留在家养老,也不会嫁给你家松娃。"

  奶妈知道洪老爷的脾气,她委曲得一声不吭,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儿子、儿媳们都来了,他们拉开了父亲和奶妈。在洪家,洪老爷就是天,儿孙、儿媳们都挺和睦,也很孝顺,尽管也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全家都很爱小芬,不只是因为他们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小姑,小芬是他们全家的幸福和快乐:全家上上下下的穿都是小芬做,在外面谁都知道他们是洪家的儿孙,哑女的哥嫂、侄子。

  奶妈在洪家这么多年,孩子们早就没把她当外人,他们也知道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大嫂把奶妈拉进了自己的房里。

  别看小芬是哑女,堂屋里发生的一切她都感觉到了,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也知道奶妈的无奈。

  一场暴风雨过后,哑女爬起来了,她开始吃喝、还不时的有了笑脸,她心疼父亲和奶妈呀!他们都是她最敬爱的人。

  最让洪老爷子欣慰的也正是女儿的通情达理和孝顺。做父母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好?更何况哑女从小就没妈疼。松娃固然不错,是一个知冷知热、吃苦耐劳的好小伙子,可他家太穷了,半边茅草屋,他大大又是痨病。

  见女儿有了笑容,洪老爷子也开始哼小曲了:小白菜,地里黄……洪老爷不抽烟,却贪两杯酒,谁请他喝酒他都要去。他忽然记起任老财主请他喝酒的事。任老财是他读私墊的同窗,好久不见这老哥子,找他喝酒去。

  他兴冲冲的到了任老财家。任老财也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他的院前院后种满了橙子、广柑、梨树和桃树。梨花、桃花开得正艳,在夕阳的照耀下春色满园。除了没洪老爷院子大,没洪老爷家的雕花楼阁,任老财家一点不比洪老爷家差。

  这洪老爷真气派,他穿着一身短青缎绸衫,一双青布鞋,随手拿着一根柳条枝:那是他随时都要拿的东西,既用来放身用,又用来当打狗棒。六十岁的人了,腰不弯,背不驼,腿不颤,高高的个子,花发茂密,黑红的脸庞,豹子眼炯炯有神。

  听见狗叫声,任家下人跑出来,见是洪老爷,慌忙告诉任老财是洪老爷来了。那任财主和洪老爷形成鲜明对比:又矮又小、白白净净、细眉细眼,穿着倒和洪老爷一样。那年头,有钱人流行。

  "你老哥我把你请不动了,今天是何方神圣帮忙,把你给请来了。"

  见了面,好一套客气、寒喧。

  "我们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今天喝个痛快。"任老财吩咐下人做饭弄菜。

  一阵忙活,菜很丰盛,鸡、蛋、菜都是自家院里的,酒也是自家酿的,又新鲜又香醇,满屋飘香。

  两老爷子谈天说地,又是儿女家常,不自觉的就说到哑女。任老财早就耳闻目睹过哑女,自己一屋的丫头没一个赶得上哑女的。也许老天也妒嫉她才让她成了哑巴。酒一下肚,听的任老财夸女儿,洪老爷便飘飘然起来。

  "我们打亲家如何?"

  没听说任家有男儿呀!也没细想,洪老爷的脑袋已不听使唤,还生怕跑了这桩好姻缘。

  趁热打铁,任老财叫来儿子,让他向洪老爷问好,还马上就叫儿子叫大大。只见任家男儿高条细长,眉清目秀,待人客气有理,只是年纪稍大,有二十七、八吧。洪老爷想都没想,就爽快的答应了。

  在月色的照耀下,洪老爷酒足饭饱回家就睡了。听得院外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洪老爷才从睡梦中醒来,一看,第二天都快正午了,太阳也照得老高。他穿好衣服出来问,原来是任家送聘礼来了,才想起还没告诉女儿知道。

  收下了聘礼,洪老爷把女儿叫到跟前用手打着手势告诉了女儿一切。哑女脸红到脖子,知道大大的用心良苦,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洪老爷又叫来全家把事情说明白了,让全家给哑女准备嫁妆。洪老爷要让女儿体体面面的嫁到任家,不要因为女儿是哑巴、招人白眼而受婆家的气。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军伐混战,前方的战事告急,抓丁抓到了洪家坝,哑女家五个哥哥抓走了四个,只剩下了五哥。松娃也抓走了。

  忽然间天塌了下来。才四月间,那雨、那雷百年未遇,无情的暴风雨,冲垮了堤坝,冲塌了房屋,江水暴涨,生灵涂碳,到处是一遍送女卖儿、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凄惨景色。

  洪老爷病到了。这个从不生病的铁汉子在一群无主的儿媳、孙儿们面前,欲哭无泪,他倒在了哑女的怀里:中风了。

  看着昔日疼爱自己的哥哥们和松哥被抓走,想到自己小时把他们轮流当马骑,还有他们不吃不喝也要给自己吃喝;特别是松哥,他常常在下雨时,不管是春夏秋冬,甚至于光着身子也要把衣服脱给自己遮雨,哑女悲痛欲绝,年过花甲的老父亲病倒更是雪上加霜。奶妈也一夜白了头。身边的亲人走的走、病的病,哑女都快崩溃了。可她不能倒下,她要帮五哥把家撑起来。

  实际上,要撑起这个家谈何容易。兄妹、姑嫂再怒力,洪家坝的男劳力寥寥无几,被洪水冲走的庄稼颗粒未收,佃户们连吃住都没有,好多人都出去要饭去了,到那儿去收租?父亲的病也日渐加重,就差咽不下那口气了。

  洪老爷把老五和哑女叫到床前,他颤栗着一边打手势、一边告诉他们,他不行了,他放不下哑女,他要看着哑女体体面面的嫁出去。

  "我不嫁人,我不离开您,不离开哥嫂,我要侍奉你老人家。"哑女直拍着胸口哭得死去活来。

  "傻丫头,大大不能陪你到老呀!"洪老爷子拉着女儿的手,啼不成声。

  "大大你放心吧,我会把小芬的婚事办好的。"老五看着父亲,想到他老人家辛苦操劳一背子,眼看着生离死别都还放心不下儿女,他无法自持了,堂堂七尺男儿也跪在老人的床前大哭起来。整个洪家院子都陷入了无限的悲痛之中。

  顾不上看日子,洪老五到任家通报了老父亲的病情还有老父亲的愿望;任家不敢怠慢,连忙吹吹打打的把哑女接过了门。

  哑女过了门,新郎叫任德贤,他不抽烟、不喝酒,精精干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他对哑女关怀备至。哑女暗自高兴,她领悟到了父亲的一遍苦心。

  天不亮洪老爷子一家人就忙碌起来,准备迎接哑女的归来。三天回门,这是好多天来洪家都盼着的大喜事,也是好多年来洪老爷既高兴又失落的心病。女儿终于成人了,她是淑华用生命换来的,是淑华生命的延续,他不由自主的又回想起他和淑华新婚的日子,望着帐顶,他默默的为女儿祷告:愿女儿女婿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念着父亲,几宿都没睡好觉的哑女,早早的就叫起女婿往家奔。一进家门,任德贤就大大长、哥哥短的,还给每个侄子侄女包了红包,乐的一家人赞不绝口,洪老爷竟高兴的手舞足道。只有奶妈冷冷的看着这一家,暗自为松儿叹息。

  哑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来到奶妈的房里,抱着奶妈的肩,两行热泪滴在奶妈的背上。母女俩的心是相通的,他们都在想松娃。奶妈强控制着自己,把哑女拉在自己怀里:"小芬,没有娘照顾,你要好好过日子,不要让我和你松哥担心。"哑女直点头。

  听得老爷找哑女,奶妈赶紧把哑女送出去,自己也到厨房帮忙。

  洪老爷子把女儿叫到跟前,他把女儿的手放到女婿的手中,目不转睛的看着女儿,自从女儿出世,就没离开过自己,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离开了大大的日子,要是有人欺负你、要是你有生疮害病、要是你缺衣少粮、要是婆家对你不好、要是你女婿打你骂你,你说又说不出来,你哥哥们又都不在,有谁替你说话呀!拉着女儿和女婿的手,洪老爷老泪纵横,他拍拍女婿的手:"贤娃,小芬交给你了,她是哑巴,你要好好对她。我这给你磕头了。"说着他就要往床下嗦。

  "大大!"任德贤赶紧扶起老人。他知道老人这一背子没求过人,他早就知道老人的为人。他明白他这一生要怎样去面对哑女了。

  哑女见父亲这样,她抱着父亲,用她的家人都听得懂的哑语:"大大,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还要陪你到省城看你当官差的地方,还要陪你到外婆家去看妈妈生长的地方。"

  哑女让下人打一盆热水来,她让德贤扶着老人,她一帕一帕的给老人洗脸、搽身、洗脚,又把老人的手脚指甲剪干净,还把老人的口腔用盐水洗了,把老人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这时全家人都成泪人了。

  就在哑女当天回任家的晚上,洪老爷叫着哑女的名字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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