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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爬虫类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0 |
十五岁那年，陈蓝认识了王思明。她比他小一岁。一个初二，一个初三。
十五岁的陈蓝已是亭亭玉立，长得比一般女孩高出半个头。瘦削。一张象牙白的脸，总没什表情。冷冷的。精巧的鼻子嘴唇。一切都美得很含蓄。她出世后第三天，爷爷就死于心脏病突发。亲戚们纷纷认为这婴孩不祥。四岁那年，父亲因癌症去世。四岁的她，不明就理，哭着跟母亲要爸爸，母亲只得抱着她哭。自此，母女相依为命。亲戚们日渐疏远。生怕接这烫手热芋。好在父亲略有积蓄，不至于贫寒。母亲是中学老师，温和善良。总自觉亏欠了陈蓝什么似的，心里自是难受。因为没能给陈蓝完全的童年，完全的家庭。可这不是她的错。天，总爱捉弄人。陈蓝也不在乎这个，她很爱她母亲。
八岁那年，母亲上市里进修，把她带至舅母家寄宿。临走前塞给舅母一百元。一百元，对当时的教师来说可不是小数目。母亲走后，剩下她一人。小小的眼睛充满彷徨，战战兢兢，无所适从。见小表妹玩布娃娃，小孩好奇的心，陈蓝拿起一个。舅母见状，立即夺了去。小孩无辜的看着舅母，接触到的是寒星般眼光，心是一抖。她，命她回房去。
小女孩乖乖回房，轻轻扣上房门。独自坐在床沿，掰着自己的小手，眼泪豆似的滚烫烫悄悄滴落。这一幕，在小女孩心里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印记。她只愿母亲快快回来。不想再呆在这里。小小的心灵有了打算，自此不会再往亲戚家住，家，还是自家的暖。求人不如求己。接下来的几天，她安静得犹如不存在，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会招来舅母不屑的眼光与责备。母亲终于接走了她。小女孩犹自更沉默了。那样的环境，使得小女孩成熟得早。不得不早。
因单亲，伙伴常常欺负，起哄，吵架，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她羡慕他人有父亲有兄长。长大后出落得水灵秀丽。这种情况自是不见了。女孩羡慕她，男孩爱慕她，只是过去的一切她记忆犹新。
十五岁了，她已上了初二。班里的男生女生一般多。她站女生当中，有点鹤立鸡群，她总高她们半个头。这般年龄，情竇初开。男生们对美丽的女生是喜欢了再喜欢。有一个自告奋勇的，给陈蓝写了一封不知道那里抄写来的所谓情信。被她看也不看的撕作两半。随即把信甩在那男生桌上，叫他别再做此等无聊的事。男生唰的一声红了脸，红了眼。
自此，男生们不敢肆意妄动。依故喜欢着她，却只得隔岸观花，视之为水中月，镜中花。
陈蓝讨厌这班男生。他们刚刚转声，低沉的嗓门，却配了一张张稚气的脸。好不唐突。整天还打打闹闹，一身的汗臭。她，对他们不屑一顾。女生们她也不愿意接近，她觉得她们幼稚得可耻。只知道什么星什么星，眩眼指甲油，亮彩唇膏。她不爱这些。她喜欢在家静静看书。冬天里，她只涂薄薄一层面霜，含蓄的润唇膏。
一日，陈蓝在回家路上。她总是独来独往。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窜出三个小混混，对着她邪邪的笑，步步逼近。适时的，身后传来一把厚实响亮的声音。
“干嘛啊。欺负人呢？”
小混混一哄而散。
陈蓝掉过头来，只见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大男孩，右手抱着一个篮球，穿着蓝色球服。大约有一米七五左右。黝黑的皮肤，想必老是打球日晒的缘故。
小小年纪已懂得英雄救美。
男孩走近她，惊觉竟有这般美丽女生。再看她的校服，竟是同校。心里已是窃喜。
“你好，我们是同校呢。我是初三二班的王思明。”说完对着她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一脸阳光。
“谢谢你。我初二一班。陈蓝。”而她，只是淡淡。
“怎么不与同学结伴？”他关心她。
她只笑，没有回答。他见她不答，也就不便询问。男孩凭地聪明。
“那我送你回家吧。”
她轻轻点头。依然不说话。很小的时候，男孩总是喜欢安静漂亮柔弱的女生。总有一种小英雄的情意结，想要好好把她保护。
“每天我们一道上学放学，也算有个照顾。反正我们是同学。”男孩已经被女孩深深吸引且懂把握机会。
女孩给了他一个难得甜甜的笑，算是默许。她闻到他身上淡淡香皂夹杂着汗酸的气息。想必是打完球在校里冲了凉却未能换了球衣之故。陈蓝习惯性的邹了邹鼻子。她并不讨厌他。
很快，女孩的家到了。原来离男孩的家只有两个街口。这样一道上学放学更是顺理成章。
他们约了时间地点，明天一起上学。
陈蓝进了屋，母亲还没回家。她躲在自己房间里，感受刚才的一切。她心里一暖一暖的。脸有些微发烫。好久没有受到这种关爱，母亲诚然是爱她的，但那是不一样的感觉。
陈蓝展开自己的日记。把今天经历写下。连同思明的样子也记录在案，生怕忘却。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街角相遇。陈蓝的心无比轻快，轻得连肩上笨重的书包也毫不起眼。思明更甚，他几乎是微笑着入梦的。满脑子陈蓝的样子，怯生生的，静得几乎悄无声息。美丽得轻盈，那种不自觉的美。但他知道她不快乐。
思明的家庭跟陈蓝决然不同。他父亲已贵为局长。母亲早已放弃工作，专功家政。父亲是个“气管严”，在外威风凛凛，回家一切由妻。思明自小就万般宠爱于一身。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向上快乐的。小男生天生就懂爱护女生，他只想陈蓝快乐。至少他会尽力。这样悬殊的背景，暗暗的说明了他们的未来。
他们一路并行。空气因这对相悦的少年人变得瞪明纯洁。
快乐的时光总是飞快。
他们相识就快一个月。思明知道陈蓝喜欢布娃娃，总把自己的零花剩下，买来布娃娃送她。每次她收到他的布娃娃，总会毫不吝啬的笑。他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喜欢布娃娃。因为她不曾说起。那是她阴暗的一个角落。
陈蓝家里已有十来个布娃娃，或大或小。每每有空，她总会抱着它们自言自语。誓要把童年失去的追回。她，太寂寞了。
思明想了解她多一点，却无从下手。她依然是那么沉默。他觉得她的心犹如广阔的草原，可经万马奔腾，他却无从企及。他找不到通往草原的那折门。她却也未曾开启过。
这些都来不及一一细想，生活又开始对他们开玩笑。
幸福总招人嫉。
同学间开始传他们早恋，单亲女高攀局长公子。他们不指桑骂槐，却直伤人心。这些陈蓝都没甚反应，因为她早已看惯了冷眼人。更是无解释的意思。孩童时，受人欺负，她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够有一个父亲，至少一个比她强壮的哥哥。想不到这个愿望要到十五岁的今天才能实现。对，思明对她来说，就象一个大哥哥一样。虽然他们总一道上学放学，也一起玩耍，思明偶尔还送她小礼物，但，她对他的感觉就象哥哥，并非他们所想。依旧选择沉默，她相信谣言止于智者。倒是思明按捺不住气，狠狠揍了一个多嘴虫一顿才泄了愤。他对陈蓝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是喜欢，是关爱，还是怜悯。总之，他不得旁人伤害到陈蓝，自第一天见到陈蓝，他就誓要把她好好保护。跟陈蓝认识久了，他知道了她儿时的一些事情，知道了她的家庭，于是对她更是爱怜。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
校方很快的把他们传了去。训导室里，陈蓝仍然安静。思明企图申辩反驳，却换回来更凶猛的指责跟拆诉。陈蓝表现好，很快被放了出来。而思明被足足训了半个钟。
他们在后门汇合。
陈蓝笑他笨如牛，在大人面前唯有选择沉默，因为永远只有他们说的份，没有我们说的时候。
思明作打她状。
陈蓝小跑向前。一阵笑声。刚才的不快早已灰飞烟灭。因为年轻。
校方告知了双方父母。
陈蓝推门进去，母亲一脸严肃，书包还没放下，母亲就对她说，温和的：“小蓝，听说最近你跟初三一个大男孩——”她一时找不到较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俩的关系，顿了顿：“听说你们很要好。”
陈蓝轻轻点头，并不否定。
“母亲不是反对，只是你们千万别影响了学习。他初三了，就快中考。你们应该互相勉励。知道吗？去吧，洗个手，就快开饭了。”毕竟自己也是中学教师，懂得如何跟这个年龄的大孩子交通。知道力极则反。
陈蓝没想到母亲如此开明，感激的说了声：“知道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又过一关。
那边厢，可没这么容易。
王母知道后，连声责备。儿子却是被她宠坏的，那有束手就擒。王母被气得怨责连连，说什么生儿子有何用，都是来悔气的，早知道我当初就省了这道气力。眼泪都快出来。一场惨情戏速速上演。只得老好局长作好作歹的，才息了事宁了人。
第二天，王母找到校里去。
陈蓝第二次被叫到训导室。
王妈妈早已对她做了了解。知道她出生没多久就克死了爷爷，四岁那年还送走了自己的父亲，亲戚都不敢与之接触。在校，性格孤僻，不合群。独来独往。无一可取。
一进门，陈蓝就接触到王母不屑的眼光。好不熟悉。对，那是舅母的眼光，寒星般。永世难忘。
此时，她已经不怕。因为她已经长大。而且她也知道她没做错什么。
王母对训导主任说：“中学里，早恋可是严重情节。我家思明一向都很乖的（言下之意岂不是错在陈蓝？）望校里慎重处理。”
主任只道是是是。怎么听都似低声下气。毕竟人家是局长太太。
王母说完，用眼角瞟了一下陈蓝，拂袖而去。
校方本想对陈蓝记一小过，但碍于思明也牵涉在内，这事本是俩人应一起承担的责任。可是对思明怎“记”得下手？最后只对陈蓝下了口头警告。美其名说看在陈蓝还算品学兼优份上。
放学，她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石块，可见有多寂寞。没打算回家，坐上了六路公车。她又想去看看她父亲。自懂事那天起，母亲就告诉了她，她父亲在她四岁年已经因癌症去世，并不打算瞒她。长大后，陈蓝常常会跑去那遍墓区，静静的坐在父亲的墓碑前，想心事。一坐就几个钟头。她并不怕那里，甚至喜欢那里，因为那里很静，因为那里没有寒星般眼光，也没人来夺走她手里的布娃娃。
星期天，早上九点，她准时来到图书馆，这是她跟思明每个星期都约好的时间，他们会在这里一起温习功课。今天，他没来。王母把他禁在家里。陈蓝照旧认真翻阅，他的失约不曾扰乱她的心神。十一点半，她起身离开。一切都很淡然。
星期一，一早，思明就在街角等她。她看到他，他给她一个阳光般笑脸。她小跑过去。以为他就此不来。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起点。
五天后，思明告诉陈蓝，他们举家就要搬走，他爸已调往省里就任。
“不到一个月就要中考，怎么这时候来走？新的学校，一下子适应得来吗？”
“我也不愿意走啊。可是说服不了我妈。我求她让我读完这学期。我可以住校。她执意要离开。甚至说调得正是时候。”
无言。
俩人并肩走着。各有心事。
又是星期天，下午，四点。陈蓝知道这时候思明正跟同学打篮球。她按动了思明家的门铃。王母开门见到是她，意外，随即又冷冷的说：“我家思明不在。”
“王阿姨，我不是来找思明。我是来找你商量一件事的。”
王母满脸狐疑。
“是关于思明的。”
只得让她进屋。
王家房子很大，大厅富丽堂皇。
陈蓝并无胆怯。
王母既没有请她坐的意思，更没有为她倒杯茶的想法，只道：“有什么事，说吧。”
陈蓝淡定的不徐不缓说：“王阿姨，听思明说，你们就要搬走，意味着思明就得转校。可是，不到一个月就要中考。过了那边，新的环境，新的同学关系，新的教学方法，一切都是新的，思明一下子应付得来吗？剩下的日子并不多，他可以住校，那样空出来的时间会更多，更有利于学习。这些，相信你比我更为清楚。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其实，我们不是你们相象中那样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第一次，在这件事上，她第一次向人解释，而且是在一个对她万分厌恶的人面前解释。
“从小，我就没有爷爷，我四岁那年父亲去世。小时候总让伙伴欺负。那时候，我老是渴望可以象别人一样，有个爸爸，至少给我一个哥哥。那天思明帮我赶走三个小混混的时候，就让我重拾童年旧梦。我对思明的感情，就象对亲哥哥一样。我知道，你怕我影响了他，如果他留下，我自此会躲得远远。王阿姨，希望你明白。”
陈蓝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手心早已滲满汗水。没多时她就离开王宅。
陈蓝走后，王母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说话。
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心思竟能如此细密周到。倒是让她上了一节。想起陈蓝刚才诉说自己的生世，王母万分内疚。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旁人口里得知的，却不见得有多可怜。今日由陈蓝自己道出，听者无不动容。陈蓝刚刚说完那席话，王母竟有上前抱抱她的冲动，只是她仍旧放不下身段。
王母跟老好局长终于是离开。思明住校。陈蓝又恢复独来独往，形单影只。思明课余时间偶尔会来找陈蓝聊天，毕竟不是同一班里，终归是被动的。
很快，俩人都考完了试。成绩出来。思明拿了高分。陈蓝成绩平平。她并不喜好读书。她希望以后写小说。一个寂寞的人写一些不寂寞的事与人。
王母带走了思明。走时，送了陈蓝一大包零食。陈蓝感动得鼻子特酸。这些种种怎么也祢补不了童年的得失。
思明不舍的走了，一切恢复了原来模样。他着她努力学习，拿个高分，日后让他爸帮她弄到他校去，那样，他们又可以一起了。毕竟年轻，对未来有着更多的向往。即便分离在即，也显得无足轻重。
男孩的诺言，女孩的憧憬。
陈蓝开始给思明写信，一星期一封。起初，那边是有信必回。后来，日渐稀疏。再后来，便音讯全无。起初，一切都是好的。
陈蓝仍旧执着一星期一封信的寄了去。与其说是心，不如说是她的自言自语。可见，她是多么渴望跟外界交通。
转眼，到了十月。
她又去寄信。路上。一把熟悉的声音唤住了她。转身，见到思明，身旁一个 活泼美丽的女孩。
她把信收于身后。
他为她们介绍，这是陈蓝，这是李冰。
女孩吉吉的笑，说：“这就是你常常提起的林妹妹啊。”
陈蓝看了他一眼。象说，我几时成了林妹妹？
他搔了搔头发。笑。他说，三天假期，跟母亲回来看看。
继而寒暄。没多时，他们打打闹闹离开，淹没在人群中。过去，无人再提起。
陈蓝继续走，她，还是把信投了，只是投入了路边的垃圾桶。
后记
无疑，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
但，我们是否还记得，很小的时候，那些尘封的忆记，那些懵懵懂懂的季节，我们都曾这般爱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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