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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hoenixlady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
写在日记前的话
我不是个什么著名的人物,所以有必要在出场前稍微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燕,是95级的卫校学生,学的专业是药剂。什么是药剂?就是毕业以后出来在药房里抓药的,或在药厂里制药的,或在药店里卖药的,或在药检所里化检药物的——这是我们刚一进学校,学生科的谢主任在新生训话中为我们明确指明的就业方向。“当然,”为了使我们对本专业更充满憧憬和信心,他轻轻一拍手掌,稍歪了一下头,微微地笑着说:“我希望你们都有机会去研究新药,会有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专利药物,为自己为老师为学校为国家争光!!”他说得不紧不慢但铿锵有力,正如他所预料的,这句话在新生中的确发生了某些积极反应,有部分人一下子挺直了腰梁,嘴角向上一抿,两眼发光,大概是她(他)已看到那美好的一天了。16岁的少男少女很容易跟着煽情的人激动起来。
但我的热情是不高的。因为我不喜欢学医。我希望跟阿东一起,报考N市的第一中学,然后再考大学。当然阿东并不知道我的愿望。然而老妈说读卫校好,毕业可以分配工作,然后嫁个做医生的,日子过得无忧无恼。我还没成年,所以我只得听我的监护人的安排。
以后每当妈妈的亲戚或爸爸的朋友来家里坐,看到我总爱问在哪读书啊,我说在卫校。他们连说好好好,又问是护士吗?我说不是,是药剂。他们说哦药剂呀那以后出来做什么?我就把谢主任的名言复述一遍。他们又连说哦是这样呀好呀好呀。问得多了,我心里就不服气:干嘛人家只知道 卫校里出护士,我们药剂也实在太没地位了。后来又听说有护士节,却不见有什么药剂士节,觉得这个世界也太偏心了。也许是自尊作怪,我对护士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敌意”
总觉得读中专是委屈了自己,但既来之则安之,做个白衣天使也不错——唉,连天使的称谓也得沾护士的边,真是真是——心里不太爽!
两年半的专业课学习很快就过去了,其间虽平淡但也充实。这一年的下半年我们就要分配到各间医院里去实习了。有些同学分配在比较远的城市,而我就和十二个女同学(后来成为舍友)和8个男同学分配在本市的几间医院里。送别的时候挺感人的,上了车的人在车窗上钻出半个身子,拼命的拉着车下人的手,泣不成声。为了表示一下依依不舍,以配合身边的摄影叔叔(校内专业摄影师)捕捉感人镜头,我和我的同桌搂着哭了好久,然后流着泪大声说:“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写信给我啊!”她连忙咬着唇很有力地:“嗯!”
后来就大家分别了。我和几个同学去到市一医院,开始了我们为期十个月的实习生涯。而一贯懒散的我,突然心血来潮,特别设了一本日记本,决心每天写一篇实习日记,希望有朝一日“它们在世间传说”——摘自校园民谣<<青春>>.
啊呀,再说就要成阿婆了,下面请看我的实习日记吧.写得不好请多包涵!!谢过谢过!
1997年7月24日 星期四 晴
市一医院算是历史悠久了。老牌的规模的F市甲级医院,能去到那里实习真是我的三生荣幸!
穿起白大褂,还真像那么回事——自我感觉一级棒!难怪世人对穿白大衣的那么尊敬——包括我的老妈。确实,我也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使命感——要为人类健康而奋斗!
同去市一药剂科实习的有八个女生。我们东瞅西瞅,兴奋的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都不曾注意到领我们去报到的黄主任他几次回过头来的川字眉。不过有一人例外,她注意到了。她歪过头瞄了瞄我们,嘴巴撇了一下,说出一句令我们心寒的话:“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一看就知道是实习生了。”我们都突然住了口,几道抗议的目光通过一块无形的凸透镜全部聚焦在黄主任——身边的菲菲的后背上。
“什么了不起嘛,她倒像个领导了。”小艾撅着嘴小声说着。
“呸,生来就是个马屁精!”阿丽满脸不屑。
“嘘,小声点。听说不知是她的舅舅还是伯伯是这里的副院长呢。”小婉子玲玲用手掩着嘴巴伏在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哦——”我们异口同声。
例规的一番“岗前教育”。医务科主任热情洋溢的致词,药剂科主任严肃呆板的讲话,然后是业务科主任的分组安排。为了加强学生与医院的沟通,菲菲成了我们小组的组长——也就是我们的代言人。我们私下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包含了非常丰富的信息量。
主任们的说话已不太记得了,但有一句话却让我刻骨铭心:“你们不要太讲自尊,但你要明白自己输不起!”这句充满激情的话很让我惶惶不安,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怎样的一种未来。
1997年7月25日 星期五 阴雨
我实习的第一站是化测室,主要是检验医院所生产的药物的成份含量是否合格。为了给蔡老师(我们管带教的前辈都叫老师)一个好的印象,我连早餐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往医院赶,为的是提前二十分钟到化测室,或者可以搞搞卫生什么的。但是我的良好愿望夭折了,因为门还没有开。到了八点正,当我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20次,从右脚移到左脚第21次的时候,蔡老师的巨大身影终于出现了。
“老师早!”我笑容可掬,并且略略鞠了鞠躬。
“嗯。早。”老师点了点头顾自开门进去。
哇噻!这么酷!我在后面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还以为他会夸夸自己呢。做梦!
老师先让我看看检测记录和方法,并说八点五十五分第一批的待检药物就会送到这里。然后他就钻到用玻璃隔着的电脑室里去了。我一人百无聊赖的翻着那些检测和滴定的记录,眼睛却时不时瞄瞄墙上的挂钟。果然,指针指向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阿丽便手指夹着几个装着药水的量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哇,你这么好命啊,坐在这里叹空调!我可快要蒸成人干了!”阿丽放下手里的药水后一屁股敦在老师的座位上。我指指电脑室,示意她不要坐。阿丽连忙弹起来嚷着:“我真是太惨了和马屁精一组她倒好光是摆弄个天平我呢30Kg一袋的蔗糖愣是我一个人从原料库拖来的装药的桶也是我涮的!跑腿的也是我!不把人看的。”阿丽一口气把苦水都基本倒净了,又问我:“你情况怎么样?”
“我呀,你再不来我就要发霉了!”我说。
“唉,别身在福中不福了。我还得赶紧回去了,免得别人说闲话呢。”阿丽说完就噔噔地跑下楼梯了。
我叹了口气,端详了一下面前五颜六色的药水瓶。呋喃西林,非那根,碘酊,炉甘石。这时蔡老师走了进来,叫我按照记录上的滴定方法进行标定。滴定是我的强项。他看着我做了两个标定,觉得满意,笑了笑说:“不错,就这样滴。”我笑了笑,心里想:小意思。
一天的工作就是不停的滴定啊,写报告啊。那大头菜(蔡)难得跟我说上一句话,这样压抑我快乐的天性真是太残忍了!
但是下班的时候,老师竟意外地赏了我一句话:“明天不用太早来了,免得要等。”
晚上宿舍热闹得简直要翻天!个个都热烈地讨论着自己一天来的成绩。唯独花花黯然低头默默地翻着带回来的处方。问她怎么啦也不说话。同她一组的诗琪悄悄说:“花花发药太慢,被老师贬回去重新认处方了。”
我吸了口气,暗暗佩服科主任的先见之明。看来他那金句真应该成为我们的座右铭了。于是我打开日记本,在扉页写上:
你不要太讲自尊,但你要明白你输不起。
1997年7月29日 星期二 晴
和我在同一层楼里实习的是菁菁,她就在我斜对面的生化室里面。因为这里经常有药剂科的领导人物出现,所以我们见面都小心翼翼,有时甚至只是眨眨眼睛就算打过招呼了。
这天我去取蒸馏水样品经过生化室,透过玻璃看到菁菁把手放在背后站在杨姨(生化室的权威人物)旁边,看着杨姨用吸管在葡萄糖中取样。我向她招招手,同时把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意思是问她还好吧?菁菁把两个眉头拧在了一起,把嘴一扁,告诉我情况不太好。我摇摇头,同时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表示同情。菁菁却把嘴张成了个“O”型。我不太明白,她用眼光示意叫我看后面。我慢慢转过头去——恐怖片里的镜头总是利用演员慢慢回头的时候制造悬念,突然一个恐怖的鬼怪就会蹦出来把你吓得整个心跳登时乱了六七拍。而我回头后看见的莫过于此了。大头菜老师正站在我身后双手抱胸,怪怪地看着我。我的心比我还要着急,咚咚咚地跳了起来。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而且红到耳根了。
“在搞什么东西,快去把蒸馏水测了,下面还要赶着做针水呢。”大头菜说完转身走了。我向菁菁吐吐舌头:大祸!
我很快测好了蒸馏水,等大头蔡来检查报告,以挽回一点印象分。他看了一遍后指着CO2一项问,这项没有测吗?
我一看连说:“哦,测了但是我忘记填写结果了。”
大头菜以狐疑的眼光看了我一下:“你是不是忘记测了?你做一次给我看看。”
我委屈得要死,分明是测好的呀。我只好重测。但是越怕黑越见鬼。可能是太紧张了,有好几处操作都严重失误。唉失败!失败!!真失败!!!看来这组的实习评分要黄了。
不幸的事陆续发生。
中午打饭的时候被后面的冒失家伙推了一把,汤洒了一身;吃饭的时候被鱼刺儿卡了喉咙噎得我直流泪;洗饭盒的时候不小心连汤匙也倒了;更惨的是下楼梯时自己左脚踩了右脚滚下三个楼梯叩了个当天大响头!
这什么日子呀!撞上什么超级大瘟神了我!
1997年8月1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早上起床感觉不赖,宿舍外的白玉兰花香都飘进来了,也许可以把我这两天的霉运驱走吧。
哼,大头菜有什么了不起,像个大笨熊还学人家扮酷!什么实习评分,我才不在乎呢。这几天要不是我帮忙,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玩电脑?你不给我及格,我就告你上班时间玩电脑游戏!我一边骑车一边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已掌握了别人的把柄了,我不禁得意地大笑起来,惹得旁边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去到化测室刚好八点。这次看到大头菜已在里面摆弄着滴定架等仪器。他看见我说了声“早晨”。我答应着穿好白大衣坐在我的位置上。不一会儿,他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滴定硫酸锌为什么要加氯化铵缓冲液吗?”
“呃,”我一脸懵的看着他,心跳加速。
“是因为指示剂铬黑T在PH=10的时候变色灵敏,配位反应也最稳定。记着了。接着,滴定优锁B液时,加甘油的用处。”
“是为了增强硼酸的酸性,再用氢氧化钠滴定。”充满信心。
“用EDTA滴定硫酸锌属于何种滴定方法?”
“配位法。”
“对,也叫络合法。”好彩!
... ...
想不到大头菜这么阴险,冷不丁的对我进行理论考核。幸亏本姑娘根子扎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哼,没得说吧!
“今天是你来这里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你就要去杨姨那里了。实习评分表我过两天给你。”
哦,我还真忘了呀。既然要走了,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跟他怄气吃亏的始终是自己呢——毕竟大笔还在大头菜手里,分数高低在此一举了,总得跟他拉拉关系才对。
“老师,你喜欢看什么书?”我发现他的抽屉里常放着书。
“科幻类的,历史类的等等。”
“外国人常说中国文人狡猾。”
“为什么?”他颇感意外,好奇地望着我。
这是我预期的反应。爱读书的文人都有一股偏执劲,清骨傲气最是排外的。在国内文人相轻,但一遭到外来诽谤,他们又会一致对外。
“你看古代的线装书籍,文字书写都是从上到下的。人在读这些书的时候就要不断做点头运动,这样就使读书的人无形中认同了作者的意见了。而外国的书是从左向右书写的,人一边读一边摇头... ..."
我还没说完大头菜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在哪里听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笑了。其实大头菜也是挺纯真的。
结束了在化测室的日子,仿佛完成了一个任务。心里很是轻松。晚上在宿舍里又大开讨论会。新鲜劲还没过,大家还是兴高采烈的。花花终于又可以上窗发药了,她激动地宣布今天有个病人直夸她服务态度好!小艾和玲玲笑着拿输液组的两位师兄作比较看哪个比较帅。菁菁、我、阿丽和诗琪在玩一种纸牌算命游戏笑得不可开交。只有菲菲对着镜子又涂又抹,一脸漠然。
“叭叭——”门外响起喇叭声,一束强光射进来。菲菲马上跳了起来,拎起挎包往外就走。
玲玲笑着说:“男朋友。”
我们看着菲菲跳上太子摩托车后座,搂着男孩的腰。“太子”嘶叫了一声,很快在我们的视力和耳力范围内消失了。
“香车美人!我也真想有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呵。”玲玲陶醉的说
“行啊,阿牛师兄不错呀。”小艾揶揄道,代价是吃了玲玲一记重拳。
“呸,什么了不起的。”阿丽头也不抬地继续发牌道。
想了想,她附着我耳朵小声说:“今天早上我看见她给我们的带教老师买早餐。哼,这种人!”
1997年8月2日 星期六 风
啊终于等到双休啦!
早上和舍友们挥手告别后,我买了一包炸花生在人民北路逛了一圈,然后来到15路车的站牌下,等待那一辆总是迟到的公车。有一个叫花子经过我的面前伸出了黑黑的手。我搜遍了我全身上下总共6个口袋,把七块三毛钱郑重放在他的手上。我注意到他眯着的眼睛瞄了瞄手里皱巴巴的几张纸,并没有要见钱眼开的样子。不过出于礼貌和职业道德,他还是向我说了一句文明用语:“谢谢。”我觉得能够帮助一个落难的人感觉就是好快乐!
15路车终于摇摇摆摆的过来了,它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患帕金逊症的病人。我被等车的人推上车后,车子又摇摇晃晃的启动起来。F市是个老城了,就像个固执的老人一样,她不愿意改变自己固有的生活模式,她总是以己为尊坚如盘石的蔑视身边变幻的时代。她不建自己的摩天大楼,不建地铁,不搞各种各样新潮的名堂,她保留着二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她的沧桑的记忆,依然停留在那个属于她的风华绝代。但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老气,她会有所保留的包装一下自己。所以你在F市经常看到这样的建筑:下面是装潢时尚的铺面或商店,但你往上看到的是斑驳的雕龙,灰土墙和琉璃瓦。
我不是社会学者或建筑师,但我回家的时候就只能欣赏一下这样的建筑群来打发时间。长长的车队!!公车总是一阵紧一阵慢,为的是避那些在公车间见缝插针的单车一族,他们让你瞩目惊心,然后看着你花容失色后吹着哨扬长而去。我本不是个能坐车的人,经不住公车这样的折腾我很快支持不住了,所以闭目养神。
“嘶——砰”一阵撕人肺心的刹车声,然后我便感受到一阵剧烈震荡。车上的人喧哗起来。
“怎么回事?”
“唉呀,撞人啦!!”
我连忙往车头走去,看见挡风窗上的血迹。
车上的人都骚动不己,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想到我是个“白衣天使”,但是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些什么,我怕血,我不知怎么去帮助这个可能满脸鲜血的人。我很惭愧,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
警察疏散着围观者。幸好不久就看见救护车来了,我看见市一医院的几名医生护士跑下来,很快地为伤者包扎伤口,很快地抬起他往救护车上跑。希望他没事吧!上帝原谅我!因为我的无能无勇!
我转坐了另一辆车回家仍心有余悸。我回家跟妈妈说了我的害怕,为了锻炼我的胆量,她说今晚的田鸡粥由我操刀。结果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生了三只田鸡,我的厨师资格就这样被她cancel了。
然而,我依然是害怕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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