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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河边漫步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
于是我看见,这些人,被割断了的幸福喜悦。--题记
我明白,在这大雪纷飞的夜,依然如此真切地活着,其实,这就是幸福。
三年前,三十八岁的我下岗了。厂长说,尤其大家都困死,不如各自找活路。我上过高中,道理是知道的。下岗就下岗吧,天还在头顶,地还在脚下,我也还是我。于是,我和孩她妈双双回家。
感谢政府,给我们夫妻俩都办了低保,两人加起来,每月能拿二百四十元。钱虽不多,但一个市拿低保的都算起来,国家的负担够重的。这二百四十元,除了给孩子上学的花费,精打细算,吃饭足够了,米买贱米,菜挑下脚菜,还可以挤点钱隔周给孩子买几块钱的鲜肉。孩子正长个,念书很辛苦,吃点肉补补营养。
两个大活人在家闲着,总不是个事。孩她妈与我合计来合计去,把前些年攒下的几个钱全取了,又向亲友们借点,打算在闹市区的一条小巷里开个小饭馆。做生意该守规矩,进嘴的生意该讲卫生。饭馆还没开,花了四千多块钱,办了卫生许可证、健康证。又用了一千六百多元,从工商、税务那里领回了执照税务证还有一堆报刊。人家说,做生意看看新闻了解了解信息,有好处。
饭馆总算开起来了。开张那天,鞭炮啪啪地响,工商、税务、卫生防疫站、居委会的人都请来了,一共摆了五桌。我小本生意,请不起厨师,就自己掌勺,大家吃的还算热乎。
有了这饭馆,生活也就又有了盼头。夫妻俩每天起早贪黑,采办摘洗切割烹调的,忙是忙累也确实累,心里却不觉苦。饭馆小是小点一次只摆得下四张桌,市面也不好,但我用的是真材实料,份量也足,顾客慢慢多了,周边的三、四个单位也常来光顾。算算利润,一天下来也有七八十块。只是,常来吃饭的单位,每次吃过喝过签个单就走了。上门要了不下二十次,要不回一分现钱。人家也有难处,外欠的饭钱我这只能算个零头。当了六个月的老板,存了一迭帐单,交了税还有上十种的费后,我早把饭馆赔了。
树挪死人挪活,开不了饭馆当不成老板,我也可以去打工。不打工也过不下日子。因我开饭馆,社保等部门根据红头文件,说我夫妻俩己经自谋职业了,早停发了低保费。既然有文件规定,我不怨谁,停发就停发吧。等着要这钱糊口的,不至我们一家。孩子要上学,她妈得在家守着,顺便也能要要饭帐。自己又能打些啥呢?想想自已工作了近二十年,除了会从传送带上往下搬东西,也就还有点力气。都说江浙的钱好赚,我去了江苏,离家也近些。有个中介公司收了我一百元中介费,只让我等了三天,就给我找到活了,去一建筑工地当普工,具体就是拉运混凝土、钢筋之类。钱倒不少,干一天五十块,一月一结。房子盖得很快,我们常连天加夜地干着。我不怕加班,加班对我来说是好事,人忙着充实,还能多赚几个。也怪自已赚钱心切,没昼没黑的干缺觉,那天夜里,我在脚手架上有些犯迷糊打瞌睡,连人带车摔了下去。工友们赶紧把我送到医院,过了一个多小时,包工头也终于答应掏医疗费。总算我命大,几十米摔下来先落进防护网后才着地,抢救也还及时,命竟保住了。只是,两条腿永远没了,手也再用不上力。
打工半年,陆陆续续寄回家七千块钱,欠亲友的帐还了三分之一。可我未曾料到的是,最后一次寄回的,竟是我自己。孩子,还有她妈,见我的样子,哭了。我劝她们别哭,自己却泪流不止……那一刻,我的泪水分明为上天有灵而流,是它,让我活着回来,让我还能回到家人身边,看她们为我流的热泪。这,是我有生最大的幸福!
活着,总得把日子继续过下去,就要为上天赐我的幸福而努力。我已是残了,再也干不动了。邻居们提醒我去办残废证,政府给多给少一年总有几个钱。我去了街道办事处又去民政局,接待我的人都很同情,却都没给我办证。我也明白他们说得没错,我既不是因参战而伤残,也不是因公致残,而且与真正残废了的人比,我这算不了什么。去年正月十六那天,过去一厂的工友们纷纷出外找活路了。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外出,我的心也动了。我想我虽不能凭力气挣钱了,可上天毕竟还是给我留下一条生路,那就是凭脸面行乞,别人能干我也可以试试。这回我没与家人商量,留个字条告诉她们一声,自已爬爬停停地,就到了这个城市。这里离家不远,只有百余里。孩子渐渐大了,好强也要面子,我不能在家门口丢她的人啊!
这个城市虽然不大,好心人还真不少。开初,我在街头坐着要钱,城管们见了,尽撵我。看我东躲西藏的,有个常给我钱的大姐,后来我知道她也是下岗的,就在这商厦里卖鞋,把我领到了这里,还跟商厦的头头保安们打了招呼。从此,我就有了固定的等待施舍的地方。我在地上铺件大衣,背后垫个棉被,夜里也可盖着睡。身前放个铝碗,有人路过扔下钱我就道谢,没人给我也不怪别人没善心。各有各的难,我天天在这坐着,来往的人长怎样我大多熟了,人能帮你一时,可没责任帮你一世。
干这一行,最大的好处就是悠闲,可以尽情想想心事,而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危险。我一直这样以为,真没想到去年冬至前后一个夜里,有两个小伙子缺钱花了竟拿刀逼我掏钱。看着也是孩子,没个难处也不至于这样,再说我家里还有闺女和她妈等着我回去,我把一个月要的钱都给他们了。只要人没病没痛好好的,比什么都要紧。
整天坐着,没什么活动量,我一天吃一到两顿,一次两个烧饼花五毛钱,有时路人给捎着,有时自己爬着去买。烧饼香啊,我吃着,心想着家里的母女俩,还不一定能吃上这好食。所以攒个成百的赶紧邮回家。孩子妈人聪明,收到钱后就找来了,居然还找到我了,哭着要让我回去。你想我能回去吗?回去一家怎么过活?孩子学习成绩不错,进了重点中学,老师说考个大学没问题。可上大学得有钱啊,钱又从哪来呢?指望欠饭钱的单位还上吗?那根本没希望,别人为此把它们告了法院也判了,照样一个子也没拿到。我硬推着让孩她妈回去了,还让她瞒着闺女,就说我给商厦看大门哩,省得她担心。
去年春节前,我回家了,坐车的,花了三十多元钱,我心疼啊!要过年了,总得干干净净地见人。没想到回去碰上了好事,邻居们见我家困难,找居委会反映。有天,居委会的杨主任来我家看了看,叹口气走了。又隔几天,杨主任一早跑我家来,说市领导带队要来我家送温暖,让我准备准备,千万记得要说感谢的话。没多久领导们真来了,屋小顿时挤满了。领导一来就笑着问我有什么困难,生活成不成问题。我说日子还过的下,谢谢政府和领导关心。领导于是跟我握握手,递给我一个信封,还有一袋米一袋面。临走时领导又问我,还有别的需要政府帮助的吗?我犹豫了下,把有关单位欠我饭钱的事讲了。领导立即转过头让随行人员记下了,还对着摄像机照相机录音机,态度十分严肃地讲:“群众利益无小事,这件事有关部门一定要认真办、抓紧办”。那一刻,我真的感动了,没想到市领导这么大的官,这么关心和体谅我的难处。我两话没说,给他跪下了。
我跪了,真心实意的。领导身边的人见状扶起我走了。孩她妈打开信封,里面装了三百元钱。真的不少了,比我一个月坐在商厦门口要的钱还多!事后我听说,这钱乃至全市送温暖的钱,大多是政府机关的干部还有各学校的老师们捐的。真的谢谢他们,都是好心人!
可能市领导事太多,我开那小饭馆该得的饭钱,领导走了电视电台播了报纸登了,快一年了,也没再有下文。我也不能说市领导失信,他操心的都是大事。再说那些钱,我本没敢指望顺顺当当就能要回。欠着总是帐,是帐总是我的钱也是别人口袋里装的钱,欠就欠吧,人活着单子存着单位门还开着,帐总在那里跑不掉的。
大兄弟,对不住了,我这样喊你可以吗?谢谢你不计较,还要谢谢你给我烟抽给我买酒买面吃,更谢谢你这么冷的天听我说这一车轱辘话。是的,冷一点饿一点没啥,忍一忍就过去了,就象感冒发烧腿伤手伤的痛,抗抗都能过去。怕就怕一个人在外,夜又长觉又不多,想家想心事啊。
夜里睡不着时我总在琢磨,人生在世为个啥?啥叫幸福呢?我文化不高,太深的道理我弄不明白。但我想,人只要活着,心里还有个想头盼头,这不就是幸福嘛?!跟人比我当然没法比,可我是捡回一条命的人,老天让我还有口气在,还让我有老婆孩子有个全乎的家,这不很好吗?!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孩子懂事知道上进以后或许有出息,这还不够吗?
活着,就是幸福!活着,就该知足!活着,日子总会好起来!
片片的雪花,在这方城市已飘飞了三天三夜,天地一派地白。街道上车辆匆匆,行人匆匆。而他,过去的一个主人翁既而老板再打工仔如今的行乞者,踡缩在无垠银白的世界里,踡缩在异乡某豪华商厦门旁一隅,藉以体温取暖,对偶尔路过偶作善举的我,述说着他的往事,诠释着他的幸福。
是的,他要找的是幸福,他珍惜的是幸福,令他放下自尊的也是幸福!就着歌手陈明的歌声,面对这天地的白,我祈愿,这位异乡的乞者还有许许多多悲苦活着而为此感恩的人,今生,真切地打开幸福的盒子,更饱满更生动更美好地体验一份属于他们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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