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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步扬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
我和父亲,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
笔尖与纸在屋里发出“哗哗哗”摩擦的声音,屋外榔锤与铁锤碰撞出“咣咣”声迎合着它。瑟瑟寒风中父亲抡起苍老的手臂与冬魔王抗争。整整一个假期,他都在锤刻着窗外的石磨,花白的头发被风乱,他揉揉眼,又开始继续他的工作。
父亲是个石匠,小时侯时常羞耻于父亲低微的地位。趴在父亲宽阔的肩头熟睡的情景只是脑海中模糊的幻影,记忆里从来就没有过对父亲的依恋,父亲曾说我是从石缝里捡来的孩子。我相信他说的话,假如我是他的亲生孩子,我们之间又怎会有如此深的隔阂?
父亲是严厉的,我却生来就是叛逆之人,厌恶于“子为父纲”的古训,不喜欢父亲用他粗犷的吼叫命令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孩子天生就是不喜欢拘束的,与父亲对着干让我觉得舒畅,每至不善言辞的父亲被我弄得愁闷至极,他总会透出无奈的表情自言自语。我欣喜于自己的胜利,与父亲抗争一直以来是我童年里不可磨灭的记忆。
父亲时常感叹于上天赐给了他一个不孝的女儿,计划生育又不得不让他认命这辈子就只能有我这样一个小冤家作为唯一的孩子。上了中学,离开家,离开了父亲,从未一个人独自生活过的我却并不伤心落泪。我知道,与父亲的那无休止的斗争可以暂告一段落。可一到周末,回到那个有父亲的家,我所钟情的 “人参娃”,“小糊涂神”离我永远是那样遥远——关心时事的父亲习惯于看新闻,每到六点钟,他会准时走到电视机前,“啪啪啪”把黑白电视机的频道按钮转到中央一套。之后便又钮到中央七套的军事节目。下午是少儿节目的黄金时段,盼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盼到周末的我,被父亲剥夺了看动画片的权利。对此,我很是不满。我不理解那些新闻啊,军事的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魅力来吸引父亲,也正如父亲可能不理解没有根据的乱笑一气的动画片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魅力来吸引我一样。每到此时,我与父亲的战场又会弥漫浓浓硝烟。很多年以来,母亲都辗转于我与父亲之间。无论最后孰胜孰输,家里总会有一个人闷闷不乐。所以我期盼周末回到没有父亲的家。好久好久,以为没有父亲我们的家仍旧是完整的家;好久好久,以为少去父亲我会更快乐。
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那天,父亲来接我回家,路上意想不到地出了车祸。那是周末,初三紧张的复习已使我忘却有多少个星期没回家了。像很多年来一样,我坐进驶往家的方向的汽车,路上熟悉的山,熟悉的水,还有熟悉的道路旁新开的紫红色小野花。汽车在回旋的山间公路上缓慢前行。这本来是个很平常的周末,只因要吃到好几个星期没吃到的妈妈的菜而兴奋起来。我只顾欣赏窗外的风景,汽车缓缓停,路旁的野花也停止招摇。司机走下车,全车人的视线也随着司机去了。发生了什么事?咦,是发生车祸了吗?路中央横躺着一个人,还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我打开车门,这,这不是父亲吗?鲜血浸湿裤脚,他匍匐在那里不能动弹。“爸爸,爸爸……”全车的人都惊讶了,我的眼泪簌簌地下流。我请求司机把爸爸送到医院。同车的人帮助我把父亲抬到车上,在狭窄坎坷的山间小道上,记忆里我和父亲第一次离得这样近。父亲微微睁开双眼,说:“扬儿,我来接你回家。”眼泪又忍不住汩汩地流出。没想到我竟在这样的情形下与父亲相遇。这是父亲第一次来接我,最后却是我送父亲去医院。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父亲的左腿膝盖骨断裂,以后的一段时间只能成天躺在医院里面对洁白的墙壁,医院医治着父亲的伤病,也填补着我和父亲十几年来尚未逾越的鸿沟。望着躺在病床上痛苦的父亲,我开始后悔以前为什么老不让他省心。如果这次父亲没有醒来,那我的情形会是怎样?我开始相信我不是父亲捡回来的孩子。
这次事情以后,我才觉得我开始理解父亲,才开始懂得去寻找藏在父亲眼神背后的深深的爱。随着年龄的增长,心胸自然而然跟着开阔起来。又一年九月,我真正离开了家,离开了父亲。这次仍旧是为求学。到校第一天下午六点正,第一次听到古老的钟声:现在是北京时间18点整。我知道此刻父亲一定坐在电视机旁收看新闻节目。我忘却到了大学,猛增的许多开支迫使父亲不得不夜以继日地干活,原来自己这学习的机会也得力于父亲勤劳的双手以及他那曾令我引以为耻的卑微的地位。
再见父亲,岁月又在黝黑的额上刻下深深的皱纹,忙碌的他大概早已淡忘了他的爱好。离得久了,我对父亲开始有了深深的怀念,与同龄人相比,我是幸福的:父亲没有因为自己忍受挣钱的艰辛而让我同其他女孩子一样辍学,打工。父亲是爱我的,我分明探测到他再见我时舒展的皱纹,我相信:我不是父亲捡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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