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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步扬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1 |
昨夜，外婆闯入了我的梦境。她拿着一根很粗很粗的棍子，在大街上大声叫嚷：不准你们惹我的娟儿。她对街上看热闹的人乱舞过去。街两边的人群都在退缩。而我也在人群中寻找妈妈的身影：“妈妈，家婆疯了。”我惊恐地望着咧着嘴叫嚷的外婆，外婆的眼神投了过来，是慈祥的。
来到乐山，是一种幸福——外公的家就在乐山。
可自从在我们生活的小村里安家以后，外公就很少回乐山的那个家了，一直到11年前的去逝。乐山，是我向往的地方。儿时从外婆他们的照片上我知道了乐山大佛、乌尤寺离我并不遥远，而拿到乐山师院的录取通知，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与大佛所在的城市一同度过这人生中宝贵的几年。
来到乐山，更多的是遗憾——我没能送外婆走完最后一程。
外婆向来都是康健的。虽年逾70古来稀，但还是春意朦胧时，外婆就拖着那双“啪嗒，啪嗒”作响的凉拖鞋下地了。外婆说：“不冷。”不知疲倦地劳作，是外婆一生的快乐。
我是从初中起就到了县城过上了寄宿制的生活，爸妈经常不在家，家里的家畜都靠了外婆那双又短又粗的手来照料——整整8年。从四年级起，外婆就经常在我的家和她的家之间来回奔波，同时照料着两个家。待我上了中学，每到周六回家的时候，总有外婆做的小吃放在铁锅里。
说实话，外婆做的包子并不好吃，因为包心包的总是咸菜之类的但每次总要看着我吃很多外婆才会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也总是装作好吃的样子，硬撑下。
外婆的身体从来没有让我值得怀疑的时候。到了高三的时候，外婆却一下子病倒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外婆为什么会一下子病倒，而康健的外婆这一倒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去喂喂她那些可爱的家畜了。
妈妈说外婆是因为晚上听到猫儿叫，起来看，原来是小猫咪掉到粪坑里了，然而又是在深夜，不便惊扰四邻，外婆折腾了很久才把猫咪从粪坑里救了上来，替它洗了澡放在火炉边。这才发现初春的气息还有丝丝逼人的寒意，外婆因此而着了凉，咳嗽了。一开始，谁也没在意，因为感冒在农村人的眼里是算不了大事儿的，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外婆的咳嗽也因此一天比一天厉害了，到了后来脸色一天比一天黯淡，咳出的痰已成了脓一样的颜色，她这才同意到医院去检查。
在医院的那几天是痛苦的。医院离家很远，舅舅、妈妈都经常在外，照顾外婆的任务就交给了粗心的表哥。周六回家的时候，家里没了人，一问邻居才知道外婆住院了。等我急匆匆赶到医院时，外婆正打着点滴。看见我来了，外婆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是苦涩的，却是真诚的。外婆黯淡无光的眼神盯着我，说到：“娟儿，坐到家婆这儿来。”
几天之后，外婆的病情有了好转，脸色也渐渐好了起来，她说：“我要回家。”外婆要回家，除了经济方面的原因以外，还有就是放不下那些家畜和那方不大的菜地。待第二个星期回家时，却发现外婆又在锅边忙碌了。这次外婆的腰弓得如此厉害，揉面团时喘着高一声低一声的粗气。那些死死的面团居然也在外婆的捣鼓下成了热腾腾的馍。这是最后一次吃到外婆做的馍，这次，馍的味道和从前一样。但这次我不是硬撑下去的，我慢慢地嚼着，发现原来外婆做的馍慢慢地嚼，也是可口的。
黑色风云笼罩的高三，使我把更多的经历用在了为进象牙塔而努力奋斗上。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家了，家里的人、事也就淡出了视线。直到七月高考结束，在病中的外婆又躺在了床上。回到家中，照顾外婆的任务自然也就交给了我。我看到外婆长胖了，可那不是胖，那是肿了的皮肤。
这段日子是真的与外婆面对面的日子。我面前无力地躺在病榻上的这个“发胖”的老人就是我的外婆吗？每天和外婆在一起，外婆给我讲述了许许多多从前的事儿，尽管有些是外婆讲了无数次的，她的声音还是坚强地在干瘪的嗓子挣扎着，一个个字眼跳了出来，接着是一串串。我很用心地听着外婆讲述的那遥远而又美丽的往事。我看到外婆忘情地讲述这些事时，眼睛里散发出的光芒。夜幕降临，在安顿好外婆之后，我也要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外婆兴奋地对我说：“昨晚，电视里头说成都的一个啥子学校说是八月二十四号开学。”我笑了，外婆是不认得字的，但她却在关心着我的学业。外婆还不知道我还没有领到录取通知书。
本以为外婆会慢慢好起来的，却没想到外婆在死亡的路上走得更快。因填报第三批志愿的事儿我又回到了学校，待我把事办妥之后，回到家里，外婆又老又粗的手上又插上了输液管。外婆此刻已经不能吃东西了，每天靠的也是那一瓶瓶的药水以及偶尔想喝的那一勺勺糖开水维持生命了。因感冒引出的老毛病已使外婆憔悴了很多，外婆的皮肤、筋骨都在发出剧烈的疼痛，她已是不住地呻吟。那一声声呻吟击着的是每个亲人的胸膛。外婆已不再说很清醒的话，脾气也变得格外暴躁，当妈妈把药送到她面前时，她一把抓住就扔了，说是妈妈想害她。我感觉到了可怕。从妈妈手中接过那碗白开水，端到外婆面前，外婆正想打倒，一看是我 ，却只是骂着，我知道外婆现在是在说胡话。
外婆不住的呻吟，不住的叫骂，街坊都来凑热闹，外婆凶狠的眼神也就对准了他们。八月底，电话铃声把喜讯带到了家里——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怀着喜悦与忐忑领回录取通知书，准备去告诉病中的外婆时，我失望了。
外婆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瘦骨嶙峋的，双脚不住的在盆里搅着，里面是和着水的玉米面。我呆了：“家婆，家婆。”她的眼神是木讷的，她没有答应我：“你来干啥子？”“家婆，你在干啥子？”“不要你管，你是哪个？”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外婆已不认得我了。我考上大学外婆却已不认得我了。妈妈说，外婆的皮肤烧得很厉害，听说用玉麦面和水可以降温。我怕，怕有外婆离开我的那一天。
恐惧中的那一天还是来了——就在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六天。我坐在穿着“老衣”静静睡在棺木上的外婆面前，有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不眠之夜。大人们都在忙着张罗后事，农村里办丧事必不可少的阴阳先生也来了。选中地块后，先生说那块地要么垒起来三尺，要么挖下去三尺，才能不克到姊姊妹妹，要头朝哪儿向，脚朝哪儿向，什么时辰才能动土、下葬……一切都在他的安排当中。我向来不信这些所谓的“阴阳先生”，可小村里从来都是这样办丧事的。按照先生的说法八月初七才是最好的时辰。
我也要去上学了，走的那天是外婆下葬的前一天，我遗憾没能送外婆走完最后一程。那一天，我对着黑漆漆的棺木说：“家婆，我明天就要进大学了，你要一路走好……”泪水禁不住又一次从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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