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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aggy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7-12 |
记得抵达的第一天,汽车疯狂地在盘山公路上旋转,凹凸不平的路,甚至没有铺水泥。车里的电视放着周星驰的笑剧,乘客都在咯咯地笑。你用脸贴着窗,看车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一条江穿城而过,缓慢,平静。山连绵一片,相依相偎,绿色揉成一团,因远近不同而深浅不一。你有些不习惯,你更喜欢看一座座分离的山,独自苍翠繁华,那样高傲地伫立,接受别人的仰望。
大巴停在破旧的县城汽车站。戴着尖长发簪的妇女,提着两只母鸡的老男人,皮肤黝黑讲着方言的年轻伙子,各式打扮的旅游者,全部像潮水一样涌出车门,在炽热的太阳底下蒸发消失。你有些惘然,扛起唯一的背包离去,背包很轻松,只有简单的日用品,随身听,记录文字用的笔和纸,仅此而已。
在街上行走,那么多的人,不同年龄不同肤色的脸庞朝你涌来,又檫身离去,置身在人群中,却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说话,感受人来人往的气息,用旁观者的身份。
除非你自己愿意,没有人会强迫你讲述过往和历史,在陌生的小县城,你可以扮演任何的角色,过另一种生活,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所以,你沉迷于旅行,这种独特的穿越生命轨迹的方式。
你可以用一辈子来记得这条小街,这座县城,或者你什么都可以忘记,只记下行走的感觉,旅行,就是脚踏在路上,行走。
住的家庭客栈沿江。听着江水哗然而去,你没有办法安稳沉睡,鸡在远处隐约啼叫,透过木格子天窗,模糊的玻璃外面天色昏暗。破晓的时候,微弱的光线射进来,竟然可以分明地看到一丝丝的阳光。
江边很早就有人出现,那些同样没法熟睡的老人,男的在大树下晨练,女的蹲在桥底洗衣,一人占一个桥墩,她们已经放弃了古旧的洗衣板和衣杵,装洗衣粉的袋子在水面上漂过,被所有人忽略,与日渐丰盛的水草纠缠,最后沉入江底。
然后你去了老街的地摊吃米豆腐。是用当年的新米经水浸泡,打磨成浆,文火加热煮沸,再用卤水点制而成。切成方形小块,下锅汆一遍,捞起拌入葱花、当地盛产的菌丝、肉丝、酱油、蒜泥、食醋,最后淋上一层香辣红油。你吃得又辣又烫,却欲罢不能。
一条狗走了过来,脏乱的毛发带有被遗弃的痕迹,这是条很久没有被人照顾被人拥抱的狗,你怜惜地喂它吃碗内不多的肉丝。离开的时候,它便跟着你,成为你旅途的唯一同行者。
这是条沉默的狗,有时眼神晃过一丝忧郁的迷离,不跟随在你身后,也不在前面开路,总是在你身边保持一定的距离。它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摇摇尾巴,其他时候总是沉默地行走,不搭理别的狗,不讨好任何人,孤独而骄傲,如你。
晚上回客栈给狗洗个热水澡,用毛巾擦干,它的毛色黝黑发亮,是条公狗。你喊它乖乖,它回头望望你,算是默认,之后靠在床脚边入睡。
入夜有些微凉,江风拍打着半掩的窗户闯进来,你被冷醒,睁眼看着四周阴冷的墙,空虚如潮水般袭来,你甚至开始恐惧,紧紧抱住双膝,拼命蜷缩。
乖乖不知道何时跳上床,钻进了被窝,贴在你的后背。你可以感觉到它的温热,柔软的毛发,厚重的呼吸。你抱紧自己,隔着背脊感受温暖。
在旅途中遇到好旅伴,和在生命中遇到好伴侣一样,概率甚微,可是,乖乖,我们毕竟还是相遇了。我们像是两个孤独的旅者,互相依靠,却有阻隔,从不掏心。
县城的游客越来越多,你厌倦了喧闹,决定改变行程沿着江流溯源。你背起了行囊,乖乖对于离去似乎毫无留恋,它跟着你走,无所谓去哪里,亦不像别的狗一样沿路留下标记。这是一条自我放逐的狗。
终于在傍晚走到极限,劳累不堪。你与江边停泊的一只渔船的船夫搭讪,问他可否载你一程,年迈的船夫欣然答应,于是你在摇曳的船里如婴孩般熟睡了,而乖乖一直警觉地站在船头。
船夫捕到一条大鲶鱼,快乐得像小孩一样又唱又跳。他说遇到了贵人,硬要邀请你一起分享,你跟着船夫到了他家,家里还有一个慈祥的老妇人,他的妻子。
老妇人用这条鲶鱼做了道酸鱼。鱼肉去鳞,切段,泡在酸菜汤里,锅底的酸菜切成细长的丝,放入切块的豆腐、切丁的辣椒、姜片。端上台的时候底下还有加热用的小炉,野生的鱼肉久煮不烂,反而吸尽了汤的酸辣,夹起热腾腾的一块,含在嘴里细嚼,鱼肉的鲜美便窜上来,丰腴而略带韧性。喝一口鱼汤,酸辣过后是不掩住的鲜甜,在微凉的夜里尽是温热,你的眼角不禁有些湿润,很久没有尝过让人感动的食物了。
夜晚留宿在船夫家,品着茶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乖乖蜷缩在脚边打盹。老妇人裹着普蓝色的头巾,上面有刺绣,一针一线绣得紧密。耳垂松垮,因为常年戴着沉重的银饰而扯出两条细长的孔。他们絮絮叨叨地讲起往事,抱怨蜕变的县城,因游客激增而日渐商业化。
老房子推掉了,砌起一家挨一家的客栈。
原本清澈的江水,因为污染长满水草,鱼量急剧下降。
县委要建污水处理厂,推倒了更多的旧建筑。那些藏有两位老人童年回忆的地方,逐渐消失。
幸好这里的人依然淳朴单纯。地理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环境改变,变得迅速,人的秉性还是蜕变得慢些。所以人们往往喜欢怀旧,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显得手足无措。
但人毕竟是要接受改变的,老人的记忆,只能是对过去的缅怀,没有人能挡住流水东逝,阻止时光流转,谁也无法拒绝改变。
唯一能够保持不变的,只有改变本身。乖乖,我们都要学会适应。
回程的时候,大巴司机拒绝乖乖的乘搭,在他看来乖乖与任何一条流浪狗没有差别,你差点和司机争吵起来。
乖乖似乎知道一切,沉默地走开,远远回过头来看你,呜咽了一声,眼神冷静不带任何感情。离别的时候到了。
你突然发觉你和乖乖之间从来没有太亲密的接触,连一个拥抱也没有。你们是如此的独立,互相慰藉,有相似的神情,但没有交流。你们一直是独行的旅者,不期而遇,之后挥手告别。
江风吹过,有萧索的味道。已经过了立秋。
乖乖,我们不停在告别,与身边的人和事;我们必须告别,与过去的自己。
乖乖,生命就是这样,在不息的告别和相遇之间延续。
乖乖,我们一直活在告别中,不是吗?
乖乖,我们相互告别,好吗?
……
乖乖,告诉我,你是否留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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