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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踏雪寻.欢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11-22 |
这巷子是埋没人才的地方。
那段时间我们一直把它当作座右铭。
或是墓志铭。
我们有野草的意味,颓废地活着,但拒绝所谓的审判书,于是我们便张狂,张狂地叫他们怕,又恨又怕。
家庭,工作,学习,别人眼内的财富,统统成了我们消沉逃避的理由。
除了酒精香烟粗话打架还有什么?一无所有?我知道还有的,别人无所谓,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天是没感情的。
否则这条巷子不会分不到月光了。
夜里,暗得很。那软弱的路灯也是怯怯地站在巷口。
再深一点,有它不可触及的黑暗。
青色的啤酒瓶在手间递着,转眼就听见干涸的声音。我们倚着墙根坐下,点了烟。
烟火看起来相当地亲切。
四,看你还挺机灵的干吗不好好读书?阿大问我——他喜欢问我这问题——他曾说过我和他们或许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一种叫命运的东西把我们系到了一起。
我当时只想着自由。我就竭斯底里。自由得叫嚣横行。
电影里有江湖。我们心中也有江湖。
我们都是小巷子里长大的。阿大比我大四岁。小时侯家里没人就跟着阿大跑,二哥三哥五妹也是这群孩子中的一员。就这样跑着跑着,跑过了十八年。很自然地我们也结为兄弟姐妹。
阿大是最照顾我和五妹容容的,因为很多次他打架受伤了都是我们来照顾。二哥三哥是喝酒打架的好手但照看病人就没什么耐性,所以容容和我则尽量多做喝酒打架之外的事情。
阿大又问,四,你干吗不好好读书?
我一直在学校读书,怎样才叫好好读书呢?也许阿大指的就是不打铃不出教室,不迟到不早退的那种吧。
我那时在课堂上是出入自如的——被丢到角落里——出出入入不会太显眼,老师也假装没看见。倒是有时我在那乖乖坐足了一天,老师疑惑地瞪着眼来确认到底是不是我——此时我想说她相当幽默风趣。
外面混得好的都大咧咧地叫我阿四,这令我很恼火但也只能忍着——这叫道上的规矩。
学校里的人则叫我四哥,我也恼火。因为有个影视界老前辈也是这样称呼。于是他们改口叫四少。这倒令我很满意,仿佛有富家少爷的骄傲,手头缺的就是钱,这称呼在精神上满足了我物质上的虚荣。
那时刚看《胭脂扣》,满脑子是十二少和如花。我常常在夜深的时候喝着苦的茶,写绮丽的文字。这样的世界远离喧嚣,远离小巷,远离所谓的江湖。
阿大他们会因此而笑我,笑完了倒有肃然起敬的味道。
一般我的涂鸦的第一个读者都是容容,我的手稿凌乱不堪,只有她才有耐心去辨认。
看这些难看的笔迹总比看打架好一些。她笑得很妩媚,于是我常常会想起鬼狐故事中的女主角。永远是漂亮可人的。可容容的男朋友总是一些混球,就算是学着文明讲话也绝不会超过三句就暴粗。我们几兄弟本来都有点恼火的,但一想到大家都是混混,也就心平气和了。
我们是小巷里的兄妹,情谊深得很,但转到感情方面,却是井水不犯河水。
混混们的内心总是寂寞的,交男女朋友可以帮助缓解病痛。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
喜欢的时候就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就不喜欢,没有谁错——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我们每天也会有一点事情处理的。阿大他们是不太方便随便进出学校的。所以有些事情还得叫给我和容容办——准确来讲,我们既是兄妹又是搭档。喊打喊杀是没我们的事的,不过小纠纷还是有的,我们就解决那些。
一天容容跟我说她一个妹妹给人缠得不行,得我去说说。我笑着回答她,我不会打架,只会讲道理。她说你别贫嘴了快去吧。
放学后我找到那男生,他知道我,叫我四少。
我跟他说感情的事不可以勉强,对吧?
他点头。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当给面子给我这跑腿的,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好么?
他有点沮丧,不过看得出同意了我的建议,于是点头。
我可以回去交差了。我对他笑了笑,转身走。
他突然在后面喊:四哥,我叫小生。
我不回头,但点头了,相信他看得到。
后来我知道他是个富家子弟,再过几天看到他和另一个女孩走到了一起。
碰面时他会打招呼,这让我感觉舒服。
容容说她妹妹要谢我,一见面,容容把那女孩的手往我手中一塞,然后很狡猾地说,四哥,你熟悉这地方,你们可以找间有味道的冷饮店聊聊。
我朝她挤眉弄眼,她假装没看见,还对那女孩说你要看住他,他常常逃课的,有事情就找我……说完,跳上一辆摩托车就跑了,挤眉弄眼的,朝我。
后来我们还是去了冷饮店,说许多毫无边际的话,末了,要送她回家。她转身那刹那我才突然想起些东西,于是我对着楼梯口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细。容容姐她们都这样叫我的……我没看到她是否回头,只听见她噔噔噔地跑上楼了。
从我们的角度来说,这样算是好上了。平时走在一起,周末逛逛街或是什么的。偶尔也会去酒吧。阿细对酒吧没什么好感,一句话,坏人太多,就把它判了死刑。
我说我是徘徊在黑白森林的边缘,迷路的小孩。她说,你是混混,一句话,简单明了。
我无语。想去酒吧的时候,就找阿大他们——其实不用找,他们是那里的常客。去找容容,她也是混混,她不会说我。
这叫阶级平等。
一天,阿细问我,容容是你什么人?
妹妹吧。
你喜欢她吗?她眼睛挣得好圆,好认真的样子。
恩恩,我和她妈妈挺熟的,的确喜欢她妈妈——我用力把眼睛睁得更大,更认真地回答。
胡说八道,她别过头,看那边的球场。
空空的,边上有个小孩骑脚踏车转圈。
我要回家了。她站起来,抬头,看天,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没带伞。
我喜欢淋雨。那我送你回家算了。呆会还要去“飞鱼”一趟。
又去找容容喝酒么?她眨着眼,一脸好奇。
算了吧。我又好气又好笑,想了一会,我说,应该在我面前提阿细才好,一遍又一遍,然后可以充满我的头脑。
她愣了一会,然后笑了起来,真的么?
或许吧。我说,走吧,快下雨了。
到她楼下,她说再见,然后问,容容现任男友是叫阿庆么,孔武有力。
我点头,你知道的啊。
那阿庆真是惨,迟早是容容的受害者。她做出同情的样子。容容不会喜欢混混的,像大多数女生一样。
然后很神秘地看着我,说,你是混混么?
随便吧,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跟她说你妈妈一定在上面等你了,回去吧。
然后我听见她噔噔噔地跑上楼了。
我开始玩味阿细的话,的确是有道理的话。
四,上车吧。三哥的摩托从一条小巷里冲出来。
三哥说阿庆和大哥有事缠上了,挺麻烦的。我听着风呼啸而过,嘴里念叨着,阿庆阿庆——这混球。
“飞鱼”的舞池和灯光都好得很,音乐也绝对让人热血沸腾。但这时候,只有几个看场的混混在打牌。
我们见了面点个头。
阿大在狠狠地吸烟,二哥把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阿庆。
你们兄弟都来齐了,看来我只有挨揍的份了。阿庆脸色铁青。
自找的你,开什么盘,赌什么球,现在人家找我要钱,我不找你我找谁个屁。阿大也窝火。
我……
我倒了杯酒,自己一口,然后推到阿庆面前,庆哥你爸不是公安么?
X的,他早想毙了我,公安他儿子都快半个黑社会了,我怎敢要钱?他一口气喝光那大半杯酒。垂头丧气。
于是大家又沉默。
我想了一会,说,叫老板从工钱中扣吧。少吸点烟,少骗女孩。忍忍吧。
阿庆的面色变得很难看,然后哭丧着脸说,你五妹把我给甩了。
算了吧,你以为你纯情学生啊,真混蛋。大哥冷笑着说。容容是这样子的,你又不是第一个。
我心里觉得这幽默挺黑色的,嘴里念叨着,容容,你这小妖精……
第二天容容找我,说要向阿细借我一个周末。
我说没事的容容,当我是废物利用。
周末,冷饮屋里,《伤心太平洋》在低低地浮游,我对老板说换首吧,于是换了《童年》。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散乱着落于台阶上,知了伏在树丛中唱它的盛夏小令。歌曲就像拌进香料,甘醇芬芳。
容容说我没事的,然后咔咔地笑个不停,四哥,你真好。
我说容容你也是一样,就是甩人甩太多了。
她扮作严肃的样子,我改好了,让别人甩我。扯平。我不想的,混混的命。
我摇头说算了吧,阿庆也挺惨的。
活该。他自己逼人来赌,乱开盘做庄,不死才怪。容容眉头也不皱一下。我也觉得阿庆有点自讨苦吃。
我说还是我好,了无牵挂。
说这话是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和阿细有个交代了。
第二天,我说阿细你还是好好读书吧,别和混混走太近了。我都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发生。——你以后会因此感谢我的。
她什么也没说,我转身走。
接下来的日子她很少跟容容她们出去玩了。我想她明白了。我也明白了。混混,是一种命运。什么都是短命的。
一天小生跟我说,附近一条村村长的孩子转来他们班了,是混混,臂上还有把斧头,阿庆看着他,狂得很。
我撇着嘴说这种混蛋该拿去填海,也算是为国家做点贡献。
然后小生悄悄对我说,斧头好像要找容容姐麻烦,四少你留点心。
我说那我肯定会的。其实我不以为意。我觉得以我们混的名声,至少在学校内没人敢动我们。
斧头以为自己是猛龙过江。第二天就把我们给拦下了。
跟在斧头后面的两个人,习惯性地叫四少,容容姐。斧头狠狠地瞪他们一眼,于是都不做声了。
我对容容说现在的人真不懂礼貌,见了前辈都不问一声。
斧头脸色很难看,估计是气着了,随时会发作,但他还是说,容容姐,想交个朋友……他笑得真恶心。
算了吧,不想认识你。混多两年先吧,无名无号的。容容很鄙夷地说。
容容姐,一个机会都不给,有点过分。你现在名花无主吧,刚被庆哥甩了。他笑比哭难看。世上有这种人的,斧头是典型。
你……告诉阿庆去死吧。她也许从没想过会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我知道 她心里恨不得把斧头撕了。
斧头有点得意。
我轻轻拉起容容的手,对斧头笑了笑,说你没机会了,容容是我女朋友。然后我看着我的容容,我分明感到她身子那一刹那的颤抖。她对我笑了。
这一串动作很优雅,因为斧头脸色发青。他受不起优雅。
他一下子扑上,扯住我的衣领,他的兄弟拉也拉不住他,他们只在叫,斧头,冷静,事情弄大了谁也担不起。
他肯定冷静不了,他狠狠地说,阿细呢,你耍我。
我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们分开了。我和容容在一起你没意见吧。
他的眼珠子都突出来了。
我不会傻到等他的拳头落下来。我还要教他强龙难压地头蛇。
于是一手扯开他的手,另一个拳头重重地落到那距我不到半臂距离的斧头的鼻梁上——我感觉到了血的味道——他像皮球一样捂着鼻子滚倒在地。他的兄弟斧头哥,斧头哥地叫。
我一把抓起容容的手,朝巷子那边跑去。我心里当然知道那大水牛的打架功夫。他缓过神来会把我撕掉的。
不一会,我们就听到斧头的吼声了。
容容说要叫大哥不?
我说我们自己的事不用麻烦老大,那傻冒找我们不到的。
容容假装生气说我们什么时候给人追打着满街跑啊。
我一下子站定,说那不跑了,让他们追上来把我们打趴在这儿。
容容又好气又好笑,四哥,走吧,不想明天上报纸说街头混混斗殴,一对男女暴毙。
过了一会,又听见斧头在远处骂骂咧咧,他们要回去了,在那扬言说要我好看,五马分尸。
这些混混套路我见多了。我此时手里心里都只有容容。
昏黄的路灯下,她问我,是真的吗?
我点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这么多年,怎么你从未提过?你把我当妹妹呵护。怎么从来都没提过?然后我在想,是不是永远没有这么一天……她把头靠在我胸口,容容是个坚强的女孩,她哭了我却手足无措。
你就像一尾鱼,在我身旁游移不定,我们不会分开,但像永远不能靠得紧紧——我就那样抱着她,心很沉重很压抑地在跳,但我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即使是用以后的一年换现在的一秒。
黑的夜没有月亮。
我怀里有容容的脸庞。
我会一直记着这个月亮,一个人的月亮,水气弥漫的醇美的湿月亮。
十几年来,我们对对方是如此地熟悉。但这晚上我们惊醒,我们以前不约而同地骗着对方,以混混的名义。
我吻她流泪的眼睛,我说,容容不哭。
我说我很开心很开心。这是我不哭的理由。
……
我们这群人的故事依旧如前。阿大他们间或打打架,小生混得起色开摩托上学,斧头没敢找我麻烦见了我们便假装看不见——不敢想象,当有天,会完全不同。
一天晚上,阿大,我和容容去了“飞鱼”。有段时间不去了,于是会怀念。阿大说五妹你得教导阿四从新做人。容容笑着说哦听大哥的。
阿庆和斧头他们也在。在边喝酒边数钱。阿庆怕是喝多了含糊不清地说,阿大,这月收小弟的礼真不少。
阿大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收太多会折福的。
阿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吼到,阿大你吃饱了撑着来扫兴是不?他的人也齐刷刷地站起来。
阿大扫了周围一眼,人还挺多的嘛。想打架是不?
阿庆立马换了皮笑肉不笑的脸,今晚这么开心,搞什么窝里斗啊?来,容容来喝杯。
斧头把一杯酒推到容容面前,一杯推到我面前。
敬狗男女一杯。阿庆举起杯,定在半空。我们知道他是已找上门了的。
我们眼里都冒火,容容抄起酒杯往他脑袋上扔去,去死,垃圾。酒花四溅。
他的杯砸的是我,脸生生地痛。
阿大扑了上去,阿庆抄了酒瓶,死命地砸大哥地头——两个野兽般的男人扭在一起,旁人都定住了。阿大头上的血像蛇一样游走下来。他的手在腰间摸着,那里有折叠刀——我和容容叫,大哥,别!
混混打架见得多了,但也是有节制的。阿大那刀子死命地往阿庆的肚子扎去,他红了眼,什么也不顾了。庆惨叫一声,酒瓶落地,捂着肚子,那刹那间开了一朵大红花。
阿大跳起来,拉我和容容,说快走!
斧头他们乱作一团,叫道,叫救护车,快!我靠!
冲出去撞上小生,我喊小生借车,转头说,大哥,带容容先走。
阿大踩着油门,说,四弟小心。容容坐后座上盯着我。我拍拍她的脸说别担心,我没犯事,回去帮大哥包扎一下。不会有人找我麻烦的。
小生呆在那,我说大哥扎人了。
很快迪厅围了一圈圈的人,我和小生就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该来的都来了,医生,警察,看热闹的混混,然后阿庆爸爸也来了,阿庆被斧头他们抬上车,一路上血滴着,像没拧紧的水龙头。
小生说还以为是拍电影。
我借了小生手机给大哥电话,容容接了,我说我没事,犹豫了一会,我说让大哥去自首吧。
阿大因故意伤人罪被判了三年。阿大跟我们告别说这是报应。
容容一直在哭说她突然好怕。
小巷里的大人议论纷纷,他们都用警醒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孩子。
几天后,容容跟她母亲去了广州,她说到那边给电话我。但她失约了。
她也跟二哥三哥说同样的话,于是我想,或许她在强迫自己忘掉过去。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着两大男人满身是血,看着阿大去自首,看着阿大被判刑——或许她承受不了那么多,只有逼自己忘记。
我也转了学校,搬了家。在以后的日子里,断断续续知道一些他们的事情。二哥去了深圳打工。三哥读着警校,他说要回来做警察。阿大在监狱里表现积极,会有机会与家人团聚,每每这时候,都是一家人哭作一团。我还记得阿大教我,男儿有泪不轻弹。
三年后上了广州的大学,中文系,文字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间或写一些关于容容,关于那段生活的东西,在杂志上,在网络上,不知她是否会看到,不知她会不会清楚地记得我。我的心中有一个故事,有开始,没有结局。
一天,在街上,我们遇见,她伏在一个摩托骑士的背上,回头的时候,目光相接。我什么也不说,径直走进一家小士多里,店里只有老夫妇店主。容容也小跑着进来。我知道她会来的。
我说温容,我说容容,我口中好久没提起这名字,我心里却时时在想这名字。
我们紧紧抱着。我说容容我三年没你消息。
她说她有,她一直有。这就够了。你是大学生。我是迪厅里领舞的。
好快好快,又成两世界的人了。我们吻对方。好轻好轻。
三分钟时间把三年的事情都交割完了。她转身拿了一包卫生护垫,我说是忘了买东西的。笑得很狡猾,是我的五妹,我的容容。
我随手拿了罐啤酒,喝着走出小店;她手里晃着那包东西对那边说来了。走出了小店,我们是陌生人。
小店那队老夫妇一直疑惑着。我想说爱情比故事多得多,故事是一个人在写,爱情每个人都有。这便是理由。
下一个三五年,或许会遇见,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两条相交的直线,是大大的叉,是错。
过早相交的直线,确切说,会越分越开。
阿大说过我和他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其实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路灯下的那个流泪的美丽面庞,便是我世界的整个黑夜,整个月亮……
我。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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