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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缘与马月古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12-2 |
许多的夜晚我做着同样一个蓝色的梦，梦中的我置身于冰冷的海底，一条金色的鱼带着蓝色的忧郁从我的眼前游过。在恍惚和迷幻之间，一个女孩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的尽头。她在黑暗中沉默不语，睁大了那双黯蓝的眼睛，头发披散着纠缠着如同浓密的海草。我几乎要叫出她的名字，然而她始终以一种寂寞而绝望的姿态看着我，同我保持着不变的距离，最终身影溶化于蓝色的海水中，只留下一个悲伤的眼神和无奈的微笑，刻在了我的心中，直到那个梦被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猝然击碎。
初次见到任鱼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时我从家里搬出来住在城北的一座向阳的小楼里。那天的阳光强的有些晃眼，我蹲在城南市场的一个小摊前，傻乎乎的看着任鱼。
那时的任鱼还只是一条鱼，有着金色的鳞片和漂亮的尾鳍。任鱼在鱼缸里游来游去，就像一个美丽的公主，在水晶宫殿中踱着轻飏的舞步。阳光洒在水面上，金色的光晕在鱼缸中渲染开来，也许是幻觉，我看见任鱼在水里冲我微笑。
一条鱼在冲我微笑，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得把她买了回来。我抱着鱼缸，从城南走到城东北，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穿过不尽的繁华和喧嚣，回到属于我的向阳的房间。我把鱼缸放在窗台上，冲着任鱼痴痴地笑。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发觉鱼不见了，空荡荡的鱼缸落寞似的摆放在原地。这时，一个女孩柔美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她对我宛然一笑，那微笑似曾相识。
她说，你好，我是任鱼，我就是你买回来的那只鱼。
叫任鱼的女孩宛如春天的第一道阳光闯入了我的生活，这仿佛是一个奇迹，也许是梦幻。美丽的公主离开了幽深的城堡，落到了喧嚣的尘世，童话中的情节倏然间呈现在我的面前，任鱼是公主，但我不是王子，只是那只躲藏在井底的青蛙。任鱼来到这个凡世寻找着某个人，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后来我问任鱼，为什么来到凡世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了寻找某个人吗？她摇了摇头，微笑着对我说，她不曾寻找任何人，她只是在游走。
任鱼游走在三月的春风中，带着不变的恬静的微笑出现在我的面前。在那个短暂而暧味的春天，我和一个叫任鱼的女孩住在城北的一座向阳的小楼里。阳光如一张金色的大网撒进屋内，光与影纠缠在一起，任鱼光着脚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忙忙碌碌，脚步轻盈。我站在一旁喝着牛奶欣赏着任鱼优美的身影，看着她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擦得锃亮如新，把家具挪来挪去。当手中的牛奶慢慢的沉沦，消失，我问任鱼，为什么要这样忙碌呢，从前的布置不也很好吗？她转过头，用手把散下的头发拨到耳后，以她固有的微笑的表情告诉我，她只希望这里更有家的感觉。
后来，她买来了油漆，把房间白色的墙壁涂成淡淡的浅蓝色。我问任鱼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告诉我，她喜欢蓝色，蓝色有一种家的温暖，就像在水里一样。任鱼让我帮忙，当我们把所有的墙壁都涂成蓝色，我身处其中，被汹涌而来的蓝色包围，那些游离在沉默中的蓝色，流入我的眼中，形成了一片平静的苍茫的海。
任鱼有一双黯蓝色的眼睛，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眼睛，就像两颗蓝宝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有时我会看见一种混浊的液体从她的眼中滑过，转瞬即逝，难以捕捉。我痴痴地望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百看不厌。那时候任鱼注意到我，眨着眼睛问我，为什么总是看着她，她哪里不对吗？我嘴上抹糖，故作严肃的告诉任鱼，不是哪里不对，是你太美了。听了我的话，任鱼的脸上立即泛起了红晕，随后熟练地投以一个甜美的微笑。
在这座南方偏僻的小城，春天不会有白茸茸的柳絮在空中飞扬。只有春风飘荡，我和任鱼走在街上，轻轻的风像是淘气的精灵，不时吹在任鱼纠缠的长发上。那时的任鱼显得十分激动，伸手去捉那些透明的生命。
任鱼停下脚步，突然沉默。
我走上前，问任鱼，怎么了。任鱼告诉我，她觉得一个生命就那样地逝去了，是她杀死了它们，
没有生命死去，也没有人消失，我安慰任鱼，一切的一切都很好。
没有死亡，没有悲伤，在那个春意盎然的春天，任鱼的笑容是唯一的旋律。那个笑容就像森林中的一泓泉水，清澈透明，沁人心肺。任鱼纠缠的长发和黯蓝色的眼睛在我的眼中挥出了一片草长莺飞。
有时我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现实不过是存在的虚幻，而任鱼，也不过是一个美好的幻影。但在那个秋天，我和任鱼像所有的情侣一样走在街上，任鱼双手挽着我的右臂，头依在我的肩上。那时我闻到任鱼身上散发出的海水的清香，感到一种真实存在的质感。
有时我拉着任鱼的手，感触到她手心冰冷的温度，我问她，你的手心为什么那么凉。她淡然一笑，说，没什么，一切都很好。
我曾经问任鱼关于她的事情。有时任鱼给我讲她在海中的生活，讲海底的山峦显露出的肃穆，她和各种颜色的鱼在珊瑚礁中游戏，讲在太阳升起时海中泛起的美丽的气泡，却从不讲她自己。
我对任鱼的过往一无所知。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进入我的生活，却又用微笑暗示了自己的过去，让我的生活充满迷离。
任鱼的出现改变了我的生活，周围的事物突然间变得美好。她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气泡，我沉浸于其中，安然自得。但气泡终究会破碎，但我却从未想过那一天的到来。
我痴痴地望着任鱼，对她说，你真美，她投以一个微笑，化作春风。
夏天来临的时候任鱼爱上了夕阳。许多个黄昏我和任鱼爬到屋顶上看日落西山。那时的任鱼一言不发，直到太阳隐秘在天的尽头。我望着她，夕阳中她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寂寞。
在许多个絮絮叨叨的夜晚，任鱼给我讲她的家，一片平静的苍茫的海。任鱼喜欢把每一件事情讲的生动而细致，促使我不断的在脑海中勾画着海之深处的景像。每当讲到兴奋的时候，任鱼便会投以一个熟练的微笑。可是，她却从不讲她自己。
只有唯一的一次，任鱼讲到她的姐姐。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坐在地板上，彼此对视，任鱼用一种舒缓而飘摇的语气，讲述着一个故事：
任鱼告诉我说她的姐姐是多么的美丽，她和姐姐在一起生活时快乐的时光，讲到她姐姐爱上了一名渔夫，爱的痴迷。为了和他在一起，她甘愿钻入渔网。在强烈的日光下，她的身体一点点被拖出水面，在渔船的甲板上，她看见了他的情人，可在那一刻，在别人眼中她只是一条金色的鱼。
任鱼慢慢地讲述着，我在一旁聆听，讲到最后，任鱼说，她的姐姐就那样的死去，在强烈日光下，在情人的微笑中。说完，任鱼淡然一笑，惨淡的月光衬着她的脸，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任鱼的微笑竟暗藏着苦涩。我望着她的眼睛，黯蓝色的瞳孔中有混浊的液体在流动。
秋天毫无一丝的温情突然袭来，任鱼开始变得少言寡语。树木开始凋零，有时任鱼长时间的凝视着一棵树，数着那些飘落的叶子。我走到她身旁，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她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话刚一出口便扼死在空气中。
我问任鱼，怎么了。任鱼总是说，有些东西就那么突然地消失了。
我紧紧抓住任鱼的手，她的手让我感觉冰冷异常。
在最后一片叶子飘落的时候，我带着任鱼来到海滩。秋天的海滩格外的静谧，潮湿的海风从我们的耳边拂过，扰乱了思绪。任鱼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身后留下一排脚印。任鱼慢慢地走向大海，优美的身影与海滩融为一体，俨然一幅美丽的画卷，我欣赏着，看着任鱼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缩小，突然间产生一种预感，任鱼就会那样走向大海，不再回来。
我有些惊慌，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快回来吧，太危险了。那时海水已经浸到了她的腰，可她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笑着喊着，没什么的，你忘了吗，我其实是一条鱼。
任鱼是一条人鱼，她本来就是属于大海的，那里才是她的家，然而在那一刻，我却真的害怕任鱼会从我身边消失掉。
任鱼让我去追她，然后我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向她奔去。她在前面跑着，脚步轻盈，我跟在后面，笨拙得像是一只企鹅。那天下午，我和任鱼在海滩上追逐着打闹着嬉笑着，在海风中体验着一种绵延辗转而短暂的幸福。
在黄昏的时候我和任鱼坐在沙滩上看夕阳落下。我侧过脸看着任鱼，霞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打扮得像是一个盛装的公主。那时我抓住她的手，慢慢地把嘴贴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告诉她说，我爱你。
任鱼听了我的话，随后愣住了，瞪大了她那双黯蓝色的眼睛望着我，随后起身，慌忙跑开。
任鱼的反应吓坏了我，我追上任鱼，待她转过身时，我看到她脸上冰冷的液体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我说，任鱼，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不是这样的，我并不讨厌你刚才的话，但那些话是真的吗？
是的，我爱你，真心的爱你，我发誓。任鱼拦住我即将举起的手，告诉我说，她相信我的话。
任鱼用一种极度忧伤的语气对我说，她会离开的，她是一条人鱼，总有一天她会消失，就像她的到来。那时所有爱她的人都会悲伤，留下的只有悲伤。
那时我突然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紧紧地抱住任鱼。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就算离开，留下的也不会只有悲伤，还有记忆呀，只要有和你在一起的那些记忆，那就已经足够了。
只要有记忆就足够了吗，任鱼问。
是的，只要有记忆就足够了，我回答说。
在那个海风冷涩的夜晚，我终于发现，任鱼靛蓝色的眼中流动的是一大片挥之不去的忧伤。在那天晚上，任鱼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美人鱼的故事。
美人鱼生活在世界尽头的海，在宁静安逸的生活中向往着人世的繁华和喧闹。人鱼爱上了王子，为了和王子在一起，人鱼找到了女巫。女巫满足了人鱼的愿望，人鱼走出了大海，化成了美丽的少女，踏着轻盈的舞步出现在王子的面前。人鱼和王子生活在一起，感受着那种虚幻的幸福。可王子并不爱她，在王子的婚礼上，人鱼望着英俊的王子和他的新娘，能做的只有无奈的微笑。
一个美丽的错误，很遗憾。
任鱼断断续续的讲述着人鱼的故事，间歇性的沉默中充斥着疼痛。我一言不发，望着任鱼黯蓝色的眼睛和寂寞的神情。
这不是一个童话，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人鱼并没有消失。她所有的眼泪在朝阳中化成了美丽的泡沫。人鱼永远不会死去，女巫要走了她所有的时间，当周围的一切变得沧桑，人鱼看着自己的爱人一点点的老去，可她会永远保持不变的容颜，所有和她在一起的人都会变的不幸。她只能看着这些发生，用无奈的笑容掩饰所有的痛苦，孤独的，行走，直到心死去，世界终结。
任鱼讲完了她的故事，冲我无奈的笑，随后我们坐在海滩上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远处黑色的海浪拍打着沙滩，远逝的海潮声诉说着某个关于宿命的传说。任鱼突然倒在我的怀里开始嘶咽，世界仿佛在哭泣中颤抖。任鱼越哭越厉害，无法抑制的泪如绝堤的潮水般涌出。我手足无措，只能紧紧的抱住她。哭吧，哭出来一切都会好的，我安慰任鱼说。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我，是吗，哭出来一切都会好的？然后任鱼把头深深地扎进我的怀里，我的上衣不一会便被泪水浸湿。
我帮任鱼擦干脸上的泪，望着她那双黯蓝色的眼睛，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告诉她，我爱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算所有的誓言变得苍老，直到所有的悲伤烟消云散，我都会待在你的身边，不让你离开。
那夜，我和任鱼相互依偎，在冰冷的海风中睡去。
当清晨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睛，太阳正从海的尽头升起，我独自一人，躺在海滩上，不见任鱼的身影。我环视四周，呼喊着她的名字，然而回答我的只有一大片的沉默。任鱼消失了，就像她突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来去匆匆，宛如梦境。我闭上了眼，回忆着任鱼无奈的笑容，寂寞的身影，那个充满哀伤的故事，一切仿佛真的都是一场梦。我睁开眼，看见天边绚丽的朝霞和飞翔的海鸟。
梦或是真实，梦与真实的界限已经太过模糊了。那个叫任鱼的女孩就那样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阳光浸窗而入，在鱼缸的水面上铺上金色的薄片，流露斑斓，蓝色的思念在空气中流动，在光的纠绊下形成了一个漩涡。
我站在窗前，春风拂面，风过耳畔，喃喃细语。我抬头，仰望天空，天空清澈无云，让人不由想起了任鱼的笑容。
在那一年的春天，我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我遇到了一个叫任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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