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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悦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12-2 |
牵牛：一年生草本植物，缠绕茎，花冠喇叭状。许多株牵牛错综交杂在一起，就会形成一张网，密密匝匝的网，纠缠你的心绪，掩遮你的视线。
他惆怅地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这里原来是一片居民区，幽深的巷子，低矮的平房。这里有他17岁的记忆，种满牵牛花的小院，深邃的夜空，璀璨的繁星，沁凉的晚风，被月神爱抚下的牵牛花，还有，还有牵牛藤下可爱纯真的女孩。
他用脚胡乱拨弄那些残垣瓦砾。一株矮矮的牵牛花秧跃入了视线。在瓦砾的夹缝中艰难生长的它，那么孱弱，那么娇小。不知它是否还能够开枝散叶，小小的牵牛花是否还能够缀满秧头。
他蹲下身子将花秧周围的瓦砾拨开，打算将它移到有阳光的地方，让它能够茁壮成长。不知是他太笨拙了，还是花秧太嬴弱了，它被拦腰折断了。他的心猛然一沉，这是否是什么先兆？他本不信这些，可还是不由自主恻然了。
两年后的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立足了脚跟。他经营的餐厅在那一带小有名气。当初他执意结束在家乡经营得红红火火的餐厅时，父母都不能理解，父亲为此还大发雷霆，养儿不就为防老吗？可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却要远走他乡，这年头养儿子不顶用喽，指望不上喽！寒心呀！
只有他自己清楚，是那张网，牵牛花编织的网，冥冥之中在召唤着他。
楼上包间传来的争吵声将他从回忆里生生拽回。是服务员不小心将菜汤溅在了一个男人的西服上而引发了小小争执。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的。他耐着性子从中调和，赔礼赔钱赔面子。那个男人的气焰陡然嚣张起来。男人不堪入耳的嘲讽着实惹恼了他。他平生最忌讳别人蔑视诲辱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了。他的今天也是从最底层做起的。白眼，歧视会隐隐触及他往昔的痛。
打工仔怎么了？她也是人，她靠劳动吃饭，她不比任何人矮一截。命运是不公平，有些人可以躲在父母的羽翼下吃父母反刍的食物，有些人必须驾着小舢板在惊涛骇浪中自己去觅食。可每个人都有享受公平生活的权利。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没有资格去践踏她的尊严。你知道什么是生活吗？品尝过生活的艰辛吗？钱，钱是什么？狗屁都不是。不就是一件西服吗？服务员赔不起，可我赔得起。不要用你肮脏的狗眼去轻视别人。你，不配！龌龊的家伙！
他怒不可遏地甩出一叠百元大钞，向男人投去轻蔑的一瞥。当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正要走出包间时，他蓦然间感觉到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黏附在他身上。那是一双如同浩夜里的一轮新月般澄明的眼睛。是他在这座城市整整找寻了2年的一双眼睛，四目相凝的一瞬，疾风骤驰，牵动了一潭记忆碎片，星星耀耀的。
女孩冲他微微一笑，示意认出了他，旋即那笑意如天边的浮云一样消散了。她低头挼弄起手中的坤包带。此刻的她站在跷跷板的中央，只要稍稍一移动，就会打破与他们之间的平衡。
他读懂了其中的微妙，回敬给女孩同样的微笑后，径直走出了包间。
第二天，果不出所料。女孩来了，带着夏夜晚风的清凉来了。8年了。8年以后的她由一个纯真烂漫的小女孩蜕变为昳丽妩媚的女人了。岁月的刀斧没有消磨掉的是她双眸里的清纯。
还住在姑妈家吗？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面前的那杯菊花茶上：几朵白色菊花在淡绿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
她是个命运多舛的女孩，自小没有母亲。父亲在乡下的学校教书。她被寄养在姑妈家，饱尝寄人篱下之苦却仍旧那般的坚强，那般的乐观。笑靥永远是一朵绽放的牵牛花。
不住在姑妈家了，上大学以后就搬出来了。
说这话时她脸上飘过一抹窘促。他感觉到了，她不是一个人住，是和那个傲慢的男人吗？他不想也不愿这样去猜度，可第六感明明确确地告诉他，对，就是那个男人。第六感就是这样不挑时机，不顾感受，就嗞溜一声从某个角落钻出来。
那夜，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一手夹着一支根本没有吸几下就已经燃尽的烟蒂。一手捏着台灯的开关。房间明了又暗了，暗了又明了。他茫然地遥向17岁的夏夜。
哥，看流星。哥，这朵牵牛花真大了。哥……哥……
17岁时的那声“哥”似蜜漪漾漾，今天她临走时的那声“哥”却泛起酸波。兄妹，兄妹好呀！兄妹间就不存在背叛，不存在离弃。兄妹，难道这就是他苦心孤诣等待和找寻了8年的爱吗？光阴荏苒，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呢？更何况是爱情呢？那张美丽的网被狂飙的飓风撕扯开了，枝枝蔓蔓零落了一地17岁的爱。
一张美丽贤淑的脸轻轻叹息着从他的记忆深处忧忧走来。她是他走马灯似的女友中最长的一个。他们交往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创下了他所交往女友的吉尼斯纪录。他不是个滥情的花花公子。成功的事业，英俊的外貌，深沉忧郁的气质，“女人杀手”的特质全部集合在了他的身上。他越是表现出对女人兴趣索然，就越会招致更多追求者。似乎正是应证了时下最流行的那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对于那个女孩，他有深深的愧意。
在一家夜总会里，直觉告诉他，一个女孩一直在偷偷地窥觑着他。他呷着琥珀色的酒眯起眼肆无忌惮地逼视着那个女孩。酒精燃烧的烈焰中，他恍惚又看见了那朵娇媚的牵牛花。不知是命运无意的巧合，还是恶意的玩笑，她们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了。相貌上的相似自不必说了，就连名字都带有相同的谐音字。这个女孩是“盈”，而记忆中的她是“莹”。海市蜃楼似的孽缘在荒芜的沙漠上空徐徐来开帷幕。
盈是个好女孩，对他的爱执着，黏腻。她迁就他的忽冷忽热，迁就他的喜怒无常，迁就他的玩世不恭，更迁就他的用情不专。她的爱让他感动，但也仅仅只是感动而已。他也想过就这样吧，就这样好好去爱她，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尝试着去爱她。每次当他痛下决心的一瞬，那张无形的网就会铺天盖地卷侵而来。
最后他决定去找回他生命中的那张网。他知道今生的爱恋只能属于那张网。是“结”也好，是“劫”也罢。
还记得父亲最后一次打电话来告诉他，盈大病初愈后就仓促结婚了，父亲对他是咬牙切齿的恨，放走了这么好的女孩，看将来能娶个怎样的女人，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他却如移走了压在胸口的磐石，得到了救赎后得释然。自私是吧，龌龊是吧！他也痛恨，鄙视这样的自己。依稀记得离别时，她悲恻的哭泣声，那似乎就是为在此时此刻祭奠他17岁爱恋而奏的哀音。现在他得到报应了，“不是不报，时机未到”。那些女孩的脸清晰得像演电影一样轮番播映于眼前。“仇者快”那些女孩此刻该解恨了吧！该心慰了吧！该释怀了吧！
现在他决定把那张网好好收藏，用它来遥祭17岁的初恋。做一个称职的哥哥，只要能够默默地守护她，悄悄地帮助她，他也就了无遗憾了。爱，不就是这样吗？只问付出，不求回报。这是盈用身心的俱损教会给他的。
有好些日子没有女孩的消息了。以前她总是不定期的打电话来问候一声。让他那尘封的网总会有蠢蠢欲动的感觉。她没有任何的改变，还是那个心细如丝，时时处处关心别人的女孩。她身上永远存留着17岁的纯真与善良。
打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听。不祥的云翳浮上了他心头。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班，他直奔女孩家。敲了很久都没人应门。正当他犹豫是等还是走时。邻居告诉他，女孩不久之前刚刚回来了。他发了疯似的砸着门，最后在邻居的帮助下。他们撬开了门闯了进去。
昏暗的屋里弥漫着死亡的血腥气。女孩躺在地上，身旁是一滩血迹，殷红殷红的，红得怵目惊心。
女孩慢慢吃着他精心熬来的粥。这几天他总是这样痴痴地凝视女孩。他第一次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能够让她活下来。看着她面颊上渐渐浮现的血色。看着她羞涩的一笑嫣然。幸福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他的思绪不经意间就飞回到那个夏夜的小院。
当年，他租住在女孩姑妈家里时生了一场大病。在阴冷潮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的出租屋里。羁旅的孤寂，漂泊的凄楚，再加上由于生病而产生“客死异乡”的恐惧。所有的这些感受夹杂在一起牢牢地钳住了喉咙，他有种紧迫的窒息感。意志被这些洪水猛兽彻底摧垮了。当时他真的后悔了，后悔与那班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到处滋事。他以前憧憬那种刀口锋尖，腥风血雨的日子，他天真地以为那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所应该追求和拥有的生活。所谓“江湖道义”胜于父亲悲愤的叱责，母亲含泪的规劝。最后为了给朋友“讨个公道”，意气用事的他用酒瓶砸破了别人的头。当鲜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刻，他悚然了。17岁，正是热血沸腾，浑浑噩噩的年纪，无知加上幼稚，他选择了仓惶出逃。逃到了人地生疏的这座城市。
蒙在被中的他，由唏嘘到啜泣直至成为了号啕大哭。就是这个女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了房间。他和着滚烫的热泪喝下了女孩亲手熬的药。他的眼前总是浮现这么一幅画面：在冒着浓浓黑烟的煤炉旁，女孩精心地熬着药，跃跃的蓝焰，袅袅的热气，沈沈的爱心。
那时女孩摔断了腿，拄着拐杖，“笃笃笃”女孩就是带着这样响亮的声音叩响了他的感情之门。女孩总担心腿会不会落下残疾。他很坚定地给了女孩一个男人对女人一生的承诺，没关系，不会有那样的问题的，就算有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呢！我会一辈子照顾你，保护你的。而女孩对他过去的种种没有丝毫的芥蒂。她用她的真纯抚慰了他狂躁浮华的心，让他明白了生活的真谛，明白了一个人应该怎么活着。如果不是当初遇到了女孩，他一定和他的那班朋友一样，用自己的青春和前程去哀歌自由的可贵了。
懵懂，青涩的情愫在牵牛花藤下慢慢滋生，静静绽放。
女孩吃完粥后，他递过去毛巾。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会有瘀青？你。打架了？
没有！好端端怎么会打架呀！不小心碰的。他笑着敷衍。
他知道昨晚他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幼稚。他并不是去打架。可看着心爱的人受到如此大的伤害。他相信每一个男人都会有那种鲁莽的举动。
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请转告她，这么做太幼稚太可悲也太无耻了。这样并不能挽回什么。上一次我就觉得你们关系暧昧，果不其然。呵呵，鞋子穿过就应该扔的。现在不是更好嘛。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了。一个女孩绝望的殉情行为在这个傲慢的男人嘴里竟然被说得如此不堪。
火山在剧烈的震颤后终于喷发了。他一记重拳砸在了男人的鼻梁上，人应该用嘴来说话的，鼻子的专职是呼吸。如果你不明白这个道理，今天我就教会你。只有打烂了它。你才会用嘴说话。你的那件西服洗了吗？我还是奉劝你，干脆扔了它。肮脏的东西是永远洗不干净的，它只配进垃圾箱。
他的一拳不光砸在男人的鼻子上，更是砸在了他自己的良知上。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多么无情冷血卑劣的人。“盈，对不起”，飘飘摇摇的晚风将他诚挚的歉意带向了渺远的夜空，带向了他的故乡。
今天女孩出院。他特意去花店挑选了一大束玫瑰花。火红火红，是生命的颜色，也是爱情的颜色。他仿佛已经预见女孩收到花以后的表情了，洒满晨露的一朵娇艳的玫瑰花。
病床铺得整整齐齐，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小纸条。
哥。我走了。谢谢你。我明白你的心。可我还是选择了离开。因为我们之间的爱是夹在书页里的花瓣，已然没有了香气。我走了。我要去一个新地方整理心情。我相信时间能够冲淡一切，手腕上恶心得如同虫子一般的疤痕虽然不能完全消失，但我相信它能够被淡化。爱也好，恨也吧。一切就交由时间处置吧！
熹微的晨光静寂地觑视玫瑰花瓣颤抖着一片一片一片地零落。
葱郁的枝蔓，朴实，淡雅的牵牛花永远会在如水的月夜里歌着舞着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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