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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血婴尸 来源:友人小说频道 加入时间:2005-12-2 |
你们的脸,我会记着。即使是在后世,我依然会清晰记得。
是否会有后世?我宁愿相信有!因为,我在今生爱过你们,并希望在后世一如既此。
1、
我在中山中路有一家照相馆,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在我年幼的时候,照相馆的门口经常坐着一个漂亮的妇人,长发披肩,笑容恬静。我叫她母亲。我所有的记忆都堆积在那一年的七月,那一年炎夏之下,也就是这样的天气,就是这样吧,烈日炎炎像被焚烧一般,像灼伤或烫伤,发肤干枯,口唇裂,眼目黑,以至目盲而不能见。我的母亲倒在血泊中,鲜血染红了白色的棉布。仰目看见是耀眼的太阳,她面仰躺着,蓝蓝的天空有火红的太阳,还有太阳的味道,血腥粘稠的味道,还有空气中凝结悲伤的味道。
12岁的时候,父亲留下这家照相馆,一组母亲生前的相片。他走了,走的时候不说一句话,我在暗夜听见一个玻璃杯破碎的声音,救护车的呜鸣,嘈杂的人群……
这是一个悲伤苦涩的故事,这样的苦涩,注定了一个苦涩的结局。
七月的早上,在门口的橱窗前站着,清晨的太阳从对面的大楼上反光折射下来,隔着玻璃,我看见马路对面一个脸孔晶莹的女孩,我在一瞬间沉默,手在半空中定格,那张面孔,竟是如此相似。
2、
我在阳光的早晨经过,侧过脸看马路对面的一家照相馆,斑斓的颜色就掉落闪烁。我看见一幅黄褐色的旧相片,相片里的女人笑容隐秘,无比落寞,似曾相识。还有橱窗后的那个男人,他站在那里,阳光折射到他的身上,面容有光,风起有舞,亦有痕伤。
我是个钟情于暗色东西的女子,显得有一点黯然,像烟灰,过期的杂志,没有电池不会发声的布娃娃,没有上够发条的钟表,像一切陈旧缓慢的事物。有点像未经年轻直达衰老的老人,在骤变里陡然成长,眼前只看得到黑白灰。
从去年的七月到如今,都在刻意地忙碌。分手了,辞职了,搬家了,换工作了……还住7楼。只是留起长发,还烫了。有朋友笑我说,从头开始。呵呵,苦笑。
从前,从前早已不复存在,无论怎样都是新的开始。
3、
再见她,已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那天的中午太阳依然炙热,我在冲洗房里整理完一组团体相片出来后,开始整理器械,下午要到湖边采风。天气出奇的热,即使是开着空调,汗水仍然滴在镜头上。感觉门被轻轻地推开,有一轻微的声音传来:请问,你这里照系列的艺术照片吗?我抬头,定格的画面被截取下来,是那张晶莹的脸孔。就在我定定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再言,我要照她这样的相片!我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是母亲的相片,她是个妖娆美丽的女人,身着旧式的旗袍,手抓一大把含苞的玫瑰,笑容隐秘。分明隐忍着一种琢磨不透辨别不清的痛,父亲的镜头在切着,换着,在表达,在揣测,最后是死亡的结局。为什么她会喜欢这样基调的相片,难道是因为她们极其相似的外表吗?
你确定你要照这样的相片,你要照的,是她吗?我打开灯光,相片上泛起一圈氤氲的光线,回头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她们五官都紧凑且精致,皮肤白嫩,细长的眼睛都透着一点朦胧,眉宇之间,言行神态,竟如此相像。许久,她坚定地告诉我,是的,我要照的,就是她!
因为下午要去采风,于是告诉她:你可以明天再来,今天下午我要外出采风。她依旧凝视着相片痴痴地问:她是谁?为什么我们如此相似?我茫然若失,无法回答,甚至没有语言,相对站着,满心的苦涩。
钟滴滴嗒嗒地响着,听着时间,用心听着,一声一声,心被碾压得很薄。太阳一点一点地偏向西边,气温慢慢地降下来,这时候的照相馆还打着十几度的冷气,我感觉到冰冷,一种沁进心肺的冰冷。最后还是忽略了这一切,看见对面的女孩瞳孔闪亮,黑色的,母亲的影像在她的眼睛里鲜活起来。
她,是我的母亲。
她朝我微微一笑,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跟着你吗?
4、
我跟着他去了湖边,这时候的太阳已经落在地平线上,把湖水染成了金黄色。湖心一棵枯死的老树上停着一只不知名的鸟,他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摄影机里金黄色的天空,泛光的湖水,枯死的树枝,暗灰色的鸟……
你可以帮我在这里照几张相片吗?我向他提出了这样的请求,我竟是这样渴望成为他镜头里的一员。他允许了我,并要求我下水游到老树的旁边。我应允着,并把白纱裙里的内衣褪掉,放下卷曲的长发,整个人全身心的游进湖里。他把岸边那些苍翠的植物叶子折下来洒在我的周边,我舒展成期望的姿势,张在湖的怀里,轻得像那些茂盛的植物。如果他是我的遭遇,这一场他拍我演的情景都可以是场永恒。
那时候和安白分手,夜夜坐在天台上抽烟,看着对面高高低低的建筑,以及二十层的香江饭店。我想自己是否还活得过二十五岁,我的生命其实早就应该终结,苟延残喘这么久,到底为着什么?最悲痛的日子一直是安白在鞭策我,而那时我和他分手,他撒手不管,任我自生自灭。可我,终究这样活着,并且自得其乐,原来真的不是谁没有了谁就会活不下去的。是的,无论曾经多么执热的爱恋,都会随着季节的风消失在生命的深处,把伤痕埋葬在心最隐秘的角落,让它腐烂,变成坚硬的一团,成为一颗长在心底的朱砂痣,从此不再参与,不再记忆。
如今,我不再记起往事,没有往事之后我蓄起了一头长发。眉眼长长,没有回忆的我便没有时间的痕迹,日子拉得很长也很缓慢,过得很优游没有激情,每一天都是平淡的一天。树木还会开花结出果子,那么我的爱情呢?我不愿等待,于是期望能够遭遇。在一家照相馆面前停留,七月的阳光在透明的玻璃橱窗以外,相片以内,夕阳以下,一个男人以前,一个姿势以后。
5、
照了一个傍晚,直到天色变得黑暗,天边出现一弦弯月。我把她从水里拉上来,她整个人付在我的身上,她的白色衣裙在黑暗的夜里滴着水珠,胴休若隐若显,湿润的长发缠绕在我的手腕上。如何抵触这一刻的心动呢?这一个面容像母亲的女子。我把身上的棉布衬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弯身收拾着器具,她静静的站在后面,不发一语。计程车到市区的时候,我打算送她先回去,她没有推迟轻轻地告诉司机她住南平小区,汽车在一条闪烁灯光的马路上飞快地行驶,她的长发被风吹到我鼻息之间,竟连气味都如此熟悉。
她下车的时候,我要送她上去,她把车门关上说,我住7楼C,你不用送我了,衣服还你。7楼C,在此之前,有一个叫莫文蔚的女子轻描淡写地说过,她住12楼。呵呵,这些数字,机缘巧合的在我生命里一次次重复出现。
莫名地极其焦躁,一个人在冲洗房里抽烟,四周一片漆黑,烟头一闪一闪。洗出来的相片,那神情,那份娇媚,连眉角的一条纹线都如此神似。她许是一个历经风霜的女子,那张晶莹的面孔下面,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霾?
我拿着她的相片,相片里她的面容充满忧伤,似乎能牵动我左侧的肋,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疼痛。
我忽然觉得感伤,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
一个人吸烟,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夏天的那段很糟糕的日子,马路上面,血泊殷红,太阳照着脸。
6、
昨天泡水太久,早上起床头晕得厉害,皮肤上也开始过敏。晕忽忽地爬起来倒水,想起昨天那男子淡定的笑容,头竟然也不那么晕了,呵呵!倒着水就不小心让它溢出了杯子,我把它全倒掉了,因为杯子里面装满了水,再多一滴就流出,还不如把它全部倒掉,让杯子和水都有新的经历。
梳洗过后我打电话给他:“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想继续让你帮我拍一套相片。”
电话那头的他声音有些沙哑,“行,你过来吧!我等你。”
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红木箱子里拿出那套他母亲曾穿过的旗袍。我穿着衣服,抓着大朵大朵的百合,在这样的情节里,我忽然看见了她,那个和我容貌相似的女子,她的衣裙有我的记忆,相同的地点却是不同的时间,若我听得见风声萧萧,她的心中可有暗光?从不曾发现,这一切,眉目有香,繁花似锦。我们如此相似但却一无所知,生命在灿烂的时候嘎然停止,最后天长地久,连风筝也断了线。当他的记忆有伤,我的梦境有窗,我彻夜听得见风响。我看见她,她是她,我是我,她曾经停留在他的生命里,那么我,何去何从?
7、
她在我的镜头前突然流下泪来,我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地用衣袖为她擦去泪水,她的眼泪在我的衣服上洇开,我觉出一点点凉。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怜惜,汹涌的感情似乎要从我的身体中漫溢出来。
她抬头看着我,无比忧伤地扑到我的怀里,放声的哭出来,我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感觉到她的双手紧紧地环住我的腰际。这是沦陷的开始吗?我只感觉,是身心的一部分失而复得。
她住进我的生命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面,阿拉伯人说,在一个屋顶下吃了面包和盐,从此便是一家人了。
她穿着我的棉布衬衫,长长的一直盖到大腿,把袖子垂得长长的。她喜欢喝水,吃辣得出眼泪的火锅,大量的水果,吃东西的时候像只傲慢的猫。
她经常坐在照相馆的门口,像母亲当年一样,我给她讲母亲和父亲当年的故事,只是每次都避开了那苦涩的结局。她也不问,安静的听我讲述那些或许美好的事情。她把橱窗擦得明晃晃的,地板也擦得很干净,每天站在那里看来来往往的人流。有时候她也静站着望着相片出神,眼神游离,我知道,她是有过很阴霾的经历,可是我希望她能够幸福起来。一边想着,一边无奈着。
8、
我住进了他的生活里。睡在同一张床上,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我把所有关于过去的东西全部遗弃,走的时候像死一般决裂。我穿他的衣服,感受他的气息,如此渴望刻进他的生命里。在他的面前,我把自己装掩得很快乐,有时候止不住要流泪的时候就吃很辣的火锅,让眼泪有一个足够的理由流出来。
我和她都是悲情的女子,我在听他叙说关于她的事情的时候,尽管他在尽力避免苦涩的事情。可是,我分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过,那种隐忍的痛苦曾经也一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留着深深的痕迹。渐渐地我开始变得有些急噪,我极力掩饰,拼命地擦橱窗,擦地板……安静下来的时候就看着外面的鼎沸的人流。无法克制,为曾经的阴霾,为内心挣扎的灵魂,为两个悲情的女子……无法克制一次次游历过去。
9、
爱情,我的爱情如一支独自焚烧的烟,渐渐燃烧毁灭以后,再也没有闪亮的机会。而且,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事,所有的人,都化成灰。
弦在不堪甚负的时候,是要断的。她始终生活在自己的过去,也许她并不知道,也许她也不愿这样。她的身体上有烟头烫出的伤疤,一个一个,红肿的,青紫的,乌黑的。还有手腕上的伤痕,新长出的皮肤微红,却带着无限的疼痛。她自虐,变得神智不清,有一次她打碎了橱窗,踩在玻璃上,脚在流血,地板上留下带着血腥的脚印,可惜她感觉不到,也看不见。她扯了一把带刺的玫瑰冲出了马路,白色的衬衫被撕破开来,一半钩在了那辆车的尾部的轮子上,白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的手斜斜的垂着,一只手上还紧紧地抓着那把玫瑰,刺深深地扎进她的手里,有几枝已经散在旁边,落在地上的那一滩血中,玫瑰上粘附着新鲜而粘稠的血液。
是不是前世的纠葛?还是今世母亲的亏欠?还是命中注定的破裂?她们如此相似,竟这样一次再一次硬生生地从我生命里离去。究竟,生命中历尽惨痛的人,到底是谁?
没有她们的日子,我在城市里走了走去,人们表情淡漠,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这样一个悼念爱情和亲情的男人。每一次,从清晨到午后,太阳炙热,然后到黄昏,最后夜幕降临直至破晓,我才慢慢地回到照相馆里躲进冲洗房里抽烟……
你们的脸,我会记着。即使是在后世,我依然会清晰记得。
是否会有后世?我宁愿相信有!因为,我在今生爱过你们,并希望在后世一如既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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